赵瑜搁下茶盏,浏览过那份教令,偏了颔首,“母后都这样说了,明日我们母子便一同上朝。”
*
翌日早朝,含元殿大朝会。
为后二十余载都不曾过问朝政的太后,在做了太后之后的第五年,竟庙衣上朝。
一时间,文武俱惊。
但也不过须臾,很多人便回过神来,太后母家出了那样大的事,她约莫不得不来。
果然,未待三司言语,赵瑜率先问起御史台查抄宰相府邸一事。
李绍出执笏出列,目扫肖远背影,又看殿上高坐的妇人,心中浮起几分喜色。按照初八他们的商讨,太后定然会去寻皇帝求情。
在两败俱伤中选择握手言和,粉饰太平。
如今一切照着他们预设的在发展。
“回陛下,从目前搜集的文书卷宗看,尚未发现谢徜有其他谋逆实据。”李绍如实回答。
“既无实据,谢相便是冤枉的。一朝宰相如何能长久被禁,这于国不安!臣恳请陛下解除宰相府封禁。”户部尚书韦谨率先话。
“三省不可一日入主。有疑者当查,无罪者该赦。”礼部尚书崔茂亦道。
“臣附议。”
“臣附议。”
……
世家官员纷纷出列请求。
孟愈一派知晓今日路数,并未多言。
赵瑜含笑望向太后,太后面目慈和端庄,以目示意内侍监刘铭可宣读教令,还皇后清白。却见赵瑜抬了抬手,止住他。
太后面色一惊,听他道,“中书令谢徜一事,除三司搜查外,朕昨日另派虎贲暗卫加速彻查。后得另一处消息,原来谢相早就对晋王有所怀疑,所以早年间派了侄子谢翔在那处任职县令。谢翔回来后,他也没有中断对晋王的监察,本月已经明确了晋王与节度使徐闻的不轨之心,只是尚未来得及禀告于朕。朕昨日午后私服入他府邸,面审了他。”
赵瑜说这些话时,目光从太后面上过,扫过惊惑抬首的肖远,与他四目相视,笑道,“朕言他信口雌黄,当朕黄口小儿欺哄。他道是有一处可证他清白。原来谢相恐凉州战事起,念及国库不丰,多番费银,暗中出私库,备了五十万贯银子贴补国库。”
这话落下,肖远松了口气。
他不在乎监察边地的功劳被分拨开去,天子走得这步棋很好。
大鄞如今一年的岁币在两百万左右,这一下就占了一年的十中之四。无论是贴补战事还是拨给新政之用,都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他一贯冷肃的面容在这一刻柔和了些,眼中是对君王的欣慰,和对皇后即将重获清白的期待。
满朝文武亦是满意。
寒门一派自同肖远一般想法。
世家一党虽知随着谢氏的拨款,自家或多或少也都得献出一些。但总是值得的,一来保住了谢徜的宰相之位,二来谢徜从被疑谋逆变成了为国立功,世家地位水涨水高。
其次就算皇后也洗刷冤情,复了往里荣光,但来日方长,且慢慢争斗便是。
赵瑜的目光最后回到太后身上。
太后满意至极。
“陛下,让刘铭宣旨吧。”她轻声道。
赵瑜颔首,抬手唤来刘铭。
【昔虎贲郎将郑无咎强闭开远门,念其为皇后所迫,实非本意。长久以来心在君身,情念社稷,今赦无罪出狱,官复原职。昔都门郎谢翔,边地监察有功,拙四品监门卫中郎将。钦此!】
这道旨意落下,阖朝静了一瞬。
须臾之后,发现旨意已经宣读完毕,当即众心起疑。
——竟丝毫没有提及对皇后的赦免!
片刻,殿中不是哪一个世家官员率先呼“万岁”,随即很多人附和而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政党人在瞬间被声浪裹挟,跪首谢恩,却又忍不住抬眸,左顾右盼,想要一个解释。
然朝上内侍监“退朝”已经唱喏出口。
“陛下——”太后亦是吃惊,转首低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道旨意?”
赵瑜笑道,“怎么,母后不满意今日朝会的结果。”
“满意,孤当然满意。只是皇后……”
太后很清楚,这该是一场两党派人默契的交易才对,世家以她出面还皇后清白,寒门不再追咬谢徜。
彼此各退一步。
可如今皇帝是个什么意思?
就算不为皇后,太后此番也后怕。
新政党人焉会这般放弃皇后?
兔子急了还咬人。
若是将他们逼急了……
且今日天子如此高捧谢氏,她只觉芒刺在背,万分不踏实。
“满意,就散朝。”赵瑜已经请起身,来她身侧,殷殷搀她站起,“母后,难不成希望朕改主意?”
谢太后满脸疑虑地望向他,到底没再说一个字。
朝会散去,唯肖远还在殿宇中央。
他面上褪尽血色。
数日前的刀伤泛出密密麻麻的疼痛。
数日间的殚精竭虑后,在这一刻抽干仅剩的力气。
胸中一股血腥气直冲喉间,堵塞他思维和言语。
耳畔嘈嘈切切,眼前人眼重重,待人去殿空,銮驾也已远走,就剩昨日场景。
昨日他在闭合的殿门前,第二次闻小儿一声声哭喊“母后”。
匆匆推门入殿。
太子没有受伤,正和皇后一道用午膳。
原是要将自己的牛乳喂给母亲。
但卢晏清失神在座,一点反应也没有。
太子虽说是温和脾性,犟起来却也跟小牛犊一样。母亲不应,他就一个劲得喊,乳母宫人都劝不好。
卢晏清回神过来,像是有些受惊,又不胜其扰,冷眼扫过去,目光如刀。
小太子被吓倒,这才彻底哭了起来。
他一哭,卢晏清就动怒,孩子就哭得愈发厉害。
扶光环视四下,来他身侧低声道,“自五月开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外头的风声一点传不到殿下耳中。我们就像没眼没耳地被困在这。殿下其实已经很努力照顾小殿下了,努力和他说话,努力让他不觉得有变化,但如今这昭阳殿像、像……”
“像当年殿下守丧时的范阳府邸!”沉玉压抑着哭腔,“没日没夜没有任何消息,除了将人逼疯的等待和恐惧,没有任何盼头。”
“肖大人,你是从忠烈公府出来的,就算看在将军和夫人的面上,你和我们说一说外头的事吧!”
两个侍女在廊下跪身,被他一把扶起。
“至多再一日。”他望向殿中正在和孩子道歉的妇人,“明日殿下就可以走出昭阳殿了。”
扶光和沉玉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卢晏清也怔怔回首,略带麻木地目光望过来,嗤笑了一下。
“臣不是哄慰殿下。”肖远四下扫过,压声道,“端阳日死了两个人,中书令谢徜被疑谋逆,已经禁足府中。”
天子既阻了消息,他其实不该说这话。
但实不忍心见她日渐枯败的模样。
心神磨灭,人会发疯,她不该受这些。
至少留她一丝期盼。
果然,她的神色了有些变化,眉宇轻轻蹙起,起身来廊下,站在他身前。
似想问些甚,但见不远处的守卫,到底没有说话。
“外头有很多人始终挂念殿下,您的堂姐,御史台的御史们,卢家军旧部将士,国子监的孟大人,还有……”
“臣”字滚在唇边又被咽下去。
他对她轻轻笑起,向少时教她“双豪并书”的技艺时,温和又细致,“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都没有放弃您……”
她抬眸看他。
青年桃花眼中的汹涌的情意被浓睫一覆,掩盖得干净,只剩为臣的礼敬,“但请殿下爱惜自己,多安歇,多进膳。明日禁军撤,殿门开,您又是尊荣无比的一国之母。”
午间日头白茫茫。
让人频生错觉。
他仿若听到她说了一句“我再信你一回。”
只是待他抬首,见人已转身。
她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童,俯身抱起攀着她裙摆的稚子,一步步走向殿宇深处,“阿娘喂你吃饭,我们一起好好吃饭。”
【作者有话说】
【太后教:
京师有变,恐逆贼……待事平之后,方准开启。】(1)因为这本架空唐,唐朝太后发令不称懿旨,称“教”。懿旨一般是元明清的说法。
第39章 穷途6
“陛下, 若谢相足矣被证明清白,那初五春明金光门大街的刺杀案该如何解释?”李绍追来紫宸殿面圣。
同来的还有三司中的另外两位,以及孟愈等人。
“马车中烧死的两人无疑是晋王妃母子。”御史台的苏清附和道, “只是他们从何处逃出?若排除谢相, 那他们唯一的帮手便是皇后。可皇后被禁足宫中, 四下禁军看管, 如何还能施以援手?亦或者她们内讧,皇后要杀她们。但还是一样的问题,皇后当下没有操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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