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浮动裙裾,秦业匆忙垂首。
卢晏清今夜弑君是很早的打算。
但弑君后如何,除了赶紧接回赵康,后续都没有细想。
纵是有人对死因有异,也不敢公开彻查。
太子可能会受她影响遭人非议,世家许会放手一搏支持大皇子,过程曲折一些,但孟愈一派会总拼命支持她。
结果是必然的。
待康儿做了皇帝,她便是一国太后,如今的后妃再也翻不起风浪。
弑君的计划和实行的过程,已经抽干她所有的精力和力气。
她没有想要在今晚解决谢翎,但她自己闯了进来。
“让她候着。”
卢晏清掖了掖身上披风,也不合门,自顾自转身回去内寝。
做了四年大明宫的主母,又有诞育嗣君的功绩,只要废后诏书未至,谁也不敢碰她。
何况陛下还在她房中。
夜风微雨,秦业看着敞开的大门,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却也不敢入内。
倒是扶光很快出来,问他是否还有事?
他当即摇头,匆匆走了。
卢晏清更衣理妆毕,出来外殿。
肖远依旧被挟持着,脖颈上被刀刃划开的小口子流下细细一道血流,滑入脖颈中,在领口染出一片鲜红。
卢晏清持灯走近他。
“殿下若有疑,这会就可以动手,臣不反抗。不然,就让臣出去。”
卢晏清看着他。
“马上戌时四刻是禁军换岗的时辰,一会过来替换秦业的是龙武军,臣出去就说陛下口谕今夜由神武军护守昭阳殿。”
卢晏清湛亮双目动了动,片刻将灯盏放下,从沉玉手中接了刀送入他鞘中,又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给他,“擦干净。”
肖远接来,边走边拭去血渍,出去传话。
禁军的换防都是七日前定下,三日前复核,鲜少临时更换。
秦业心生疑虑,就连在一旁等候的叶子琼也愣了一下,但到底不敢多言,领命应是。
“淑妃娘娘,请吧。”
肖远交代好事宜,对着四面垂帘的轿辇传话。
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
天地间织出一张绵密的网。
谢翎从轿辇上下来,明显等得有些不耐烦,眼翻于顶,搀着侍女的手疾步入内。
反而是叶子琼,许是这日私自携诏离开中央官署,心中忐忑。
一时间左顾右盼,颇有些进退维谷之态。
他一眼从肖远身上过,似瞧见些甚,瞳孔忽得放大。碍于夜色阴暗,他揉了揉眼,但人已经转过身去在前头引路,便也什么都看不见。
叶子琼只当自己眼花,跟了上去。
“昭阳殿廊下无灯,沿路不明,妾还是头一回见这般光景,以为走错了呢。”已至皇后寝殿,谢翎立在门外阶下,阴阴阳阳道,“真是委屈皇后殿下了。”
卢晏清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她,“是委屈妹妹了,可有让你绊倒?你的腿一贯不灵便,这雨天路滑,夜半更深,还非要走这趟,不知所谓何事?”
“本宫是奉陛下口谕,来接陛下的。”论及腿伤,谢翎怒火中烧,弃“妾”称“本宫”,已然不将卢晏清放在眼里,径直拾阶而上。
“你愣着作甚?上来!”她走了两步,发现叶子琼没跟上,当即呵道。
叶子琼顿在阶下,是觉今晚昭阳殿不对劲。
陛下既然要见淑妃,这会又何必让皇后立在门前?
若说是在更衣梳洗,但明明他们已经候了两刻钟,既来宣他们,当已经穿戴妥当。
还有,从来寸步不离身的内侍监去哪了?
这个场景,总该是帝后在殿,内侍监在外……
“快点!把东西拿来。”
谢翎满心都在“赶紧将皇后彻底踩入泥里”上,这会又被激,自然无法关注细微之处。
叶子琼转念一想,亦或者是自己多心。
左右都来了,没有回头路。
从命上前,于袖中捧出一物,奉给谢翎。
谢翎接来,转头望向皇后时笑靥如花,施施然上前,“妾与殿下同在宫闱,侍奉君主,说不上姐妹情深,但也属有缘。今有一物,请姐姐一观。”
她盈盈上前,徐徐展开诏书。
灯火微弱,但卢晏清还是看见了,字入眼帘,轻轻一叹,“朝承恩,暮赐死,陛下果真要弃我了!”
谢翎收了诏书,递还给叶子琼,吐气如兰,“‘太白昼现,阴干于阳,日月失度,兵祸将彰’,你禁足于此,许是没怎么听到,外头都传遍了。加上你先前那些糟污事,你猜猜,表兄废你后,你会如何?我会对你如何?”
谢翎摇了摇头,望着素衣裸髻的卢晏清,“这么多年,原是本宫高看你了。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呢!也是本宫误会表兄了,他到底最心疼的还是我。一样的事,我阿耶官位如旧,母家根基未动,但你——”
年轻的帝妃仰头望天,“注定要困在这阴暗雨夜里,再难见灿烂日头。”
“淑妃还是少说些罢,陛下都等急了。”
“强弩之末!”谢翎甩袖入了殿中。
“叶大人,陛下也传你一同面圣。”卢晏清扫过叶子琼手中诏书,含笑让他入殿。
然叶子琼却僵着未动,因为他看清了皇后身侧禁军大将军肖远领口的东西。
是血迹。
就在方才皇后与淑妃闲话间,他目光不经意落在肖远身上,本是不敢相信的,但借着昏黄灯光,他看见肖远的脖颈破了,还在隐隐渗出血迹。
一个禁军大将军怎可能轻易受伤?
还是伤在喉咙这等位置处。
若是不慎受伤,该及时处理才是。
这般行走御前,乃君前失仪之大罪。
除非……
他已是两腿连地生根,汗流浃背,根本不敢想下去。
何论随着谢翎的入内,他看见台阶上未曾清理干净的一抹血迹。
“叶大人?”皇后第二次喊他,“陛下召见你,你杵着作甚?要抗旨吗?”
“不、不敢……”叶子琼硬着头皮走入殿中。
将将踏入殿,就闻谢翎一声尖利的惨叫声传出来。而他身后的殿门已经关闭,迎面而来的是皇后一张笑意谦和、温良无害的面庞。
肖远在外头合门后,背身而立,似挥了挥手,谢翎留下的数个宫婢无声倒地,被人拖走。
叶子琼隔门望见,两股战战,如泥摊在地上,连带诏书也散落在地。
时值谢翎连滚带爬地退出内寝,被坐去临窗榻上的卢晏清伸腿拦住。
“你、你杀的表兄?你弑君……”她欲扑上去,被从内追来的扶光带着数人一把拦下,押在地上。
【“中宫统摄六宫,体承坤元,表率万方。位尊责重,不容僭越;国法朝纲,岂容私犯。皇后卢氏,本勋阀贵裔,早登椒极,朕以结发恩义,宠冠宫闱,待之独厚,极尽包容。朕素念旧情,屡次宽宥其过,望其守礼安分、慎居后位。
孰料皇后恃宠骄矜,目无朝纪,私念偏执,罪迹昭彰,无可轻恕。
……
后位本以德配位,今德行尽失、权欲僭越,不足以母仪天下、垂范六宫……”】(1)
一则废后诏书,洋洋洒洒千字,极尽赵瑜作为君王待她的皇恩浩荡,极尽她作为皇后的罄竹难书。
卢晏清也不搭理谢翎,让人从地上捡了送来,缓缓打开,徐徐读了两句,“噗嗤”笑出声来,抬头望向一边的叶子琼,“叶大人写的?”
叶子琼摇头又点头,最后一个劲磕头。
“文采不错,不负文渊阁出身,陛下肯定喜欢。”她合起诏书,“自然,孤不喜欢。”
“不不,臣、臣……”叶子琼语无伦次,欲哭无泪,又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一个瞬间被阴影笼罩,乃皇后来他身前,卷起诏书作棍,俯身抬他下颌。
“这诏书连个印章都没有,想来陛下还不曾下定决心,可是淑妃威逼于你?”卢晏清转头看谢翎,回身继续道,“还是她利诱于你,承诺你高官厚禄,前程似锦?”
叶子琼大口喘气,在卢晏清话语中慢慢理出两分理智。
“她能赐予的,孤也能赐。”皇后手中施力,将他下巴挑得更高些,“今日后,孤不仅能赐你荣华富贵,孤还能赏你满门抄斩,枭首弃市。”
“不、殿下听臣一言,臣有一言进殿下。”叶子琼满头大汗,唇瓣都发白,“陛下、陛下曾于臣言,他与淑妃情深意切,恩爱无极。若崩,且由淑妃随葬陵寝,生死不弃……”
“叶子琼,你混账,表兄如何会这般言语?我大鄞从未有殉葬之举,你、你个投鼠忌器的东西!”谢翎破口大骂。
“殿下,皇后殿下……”叶子琼殷殷望向卢晏清,“您知道的,陛下待臣亲厚,与臣无所不言,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崩,淑妃殉,乃陛下金口玉言。至于您手上这旨意乃淑妃教臣所言,不作数的,不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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