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试剑3
兴庆宫仙居殿中, 满堂缟素,庄徽长公主守灵数日,哭得几度昏厥。
主持丧仪的礼部尚书崔茂冷眼看了两回, 似想到些甚, 忽扯出一个笑来。
二月十三, 太皇太后出殡, 与肃宗皇帝同葬乾陵。
赵珣在乾陵草庐多留了几日,以思父母。
忽觉人生无趣。
双亲手足都不在了,她一个血缘至亲都没了。
“殿下, 您还有小殿下呢,她是您嫡亲的孩子。”贴身的侍女低声劝慰她。
赵珣有些茫然地望向她。
自凉州回来,因皇兄口谕,她便一直被关在府邸。肖远派人把守, 根本不给半点她出府的可能。
初时她不觉有甚。
然随着时日流逝,府中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侍者,连关泓都不再出现的时候,她抬头看天,格外羡慕那些高飞的鸟儿。
日复一日,檐下多了一个燕巢,泥草垒成。
母燕往复衔虫,归巢哺雏。
幼燕昂起黄喙,啾鸣讨食。
食毕, 母燕展翼拢住雏儿, 遮风护暖, 寸步不离。
她看得久了,那对母子倒也不怕她,蹲在巢中啾啾昂首。
似与她说话, 又似唱歌给她听。
叽叽喳喳,倒也不觉吵嚷。
她也冲它们微笑。
却在它们乌亮如黑豆的眼眸中,看见形单影只的自己。
她盯看了许久。
耳畔它们的声音成了嘲讽。
讥她堂堂一个公主,落魄至此。
她随手砸了个茶盏过去。
就听一声凄厉的嘶叫,泥草筑就的燕巢应声崩裂,碎泥干草簌簌坠落。
雏燕还不会飞,母燕翅膀被水淋,双双跌在台阶上,在碎盏残渣的污水中哀鸣不止。
她吓了一跳,起身想要去抓,又恐伤到它们。
后来是侍女救起了它们。
但雏燕没挨过一夜就死了。
母燕在廊下徘徊好几日。
帮它修好的巢也不再入住,就没日没夜地啼叫。
吵得她夜不能寐,日不能歇。
“把它赶走,赶走!不许再叫,再叫就给我打死!”
终于有一日,她再受不了,谴侍者挥杆驱赶。
但是侍者惶惶回话,“外头没有燕子,好几天前就不来了。”
“那是谁在叫?”
“是谁在哭?”
“哭得那样响,那样惨?”
“谁?”
“是谁?”
……
她跑出屋去。
当真庭院深深,只有花木幽静清香,没有鸟飞啼鸣。
所以是她的孩子在哭,在喊,对吗?
她拍门欲要出去。
府门紧闭,无旨没人敢给她开门。
外头不知发生了何事,肖远格外忙,四月开始就再未露过面。
她拍门肿了手,嗓子也喊哑了,无人应她。
约莫是哪个活够了的,要谋逆。
许久后,她才听来这么一两句。
但也懒得多问。
只想着待外头事平了,向皇兄求情,把孩子抱回来养。
左右斗不过肖远,犟着吃亏的是自个。
只要她稍微收敛些,守礼些,皇兄母后都还是疼她的,她还是大鄞最尊贵的嫡公主。
再不要过这等被软禁、被当作疯子的日子!
却不想等来的竟是兄长驾崩的消息。
她虽可以出去了,但母后却不愿再理她。
去兴庆宫请安,想让母后给她恢复食邑的几回,紧闭的宫门外,连从低贱的才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赵珏都敢对她视而不理,马车疾驰而去。
倒不知以前是怎样姐姐长,姐姐短地巴结她。
滞留乾陵草庐的这几日,更是不像话。
连做人臣的鸿胪寺都极尽敷衍。
她不过是要两坛三勒浆(1),结果送来的却是细末无数的绿蚁酒(2),再遣人去要,三日过去根本无人理会她。
……
她成了一个无根的浮萍。
再无人为她撑腰做主,容她无法无天。
她歪在草庐中。
炭盆中的纸钱已经熄灭。
她也不曾续上。
父皇母后才不缺这些。
是她,再也没有人护着了。
她哭出声来。
未几哭声被一阵马车车轱辘声打断。
抬头望去,竟是关泓从马车上下来。
他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昔日妖冶昳丽的容颜黯淡了色泽,眼里夹杂着几分疲惫。但笑意未减,对她依旧恭谨谦卑。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孩子。
瞧着有些大了,不是襁褓婴孩。
是……她的孩子。
在凉州诞下这个女儿的时候,她很是恼火,觉得被肖远捏住了把柄。兼之生产苦痛,她对孩子没有多少感情,甚至一度迁怒关泓。
恨不得杀了他。
也确实握起长剑,剑指他心。
到底没下得了手,只让他滚远些,不许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一年多来,他果真再没出现过。
但他说,“奴其实一直都在长安,在离园。是肖大人寻到了奴,让奴照顾孩子。”
他缓缓走进她。
二月春风料峭,孩子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如燕护雏,在他臂弯中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这个世界。
“肖大人说,孩子总不能离开双亲,殿下一时不能养,奴作为生父得陪着。”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奴同乳母们学了许久,会抱会哄,把她养得还不错。殿下,您要看看吗?”
赵珣有些发怔,僵立在原处。
“阿——娘——”关泓将孩子从肩头抱转过来,一字一句引导他,“她就是你阿娘。”
“阿、娘。”一只粉糯的玉团,嗓音带甜,咧嘴在笑。
赵珣伸出手,欲将她眼角泪痕擦一擦。
关泓却往后推了推。
她的手便有些尴尬地顿在虚空。
“殿下带着护甲。”关泓低声与她说,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柔。
赵珣眉宇轻蹙,甩下手别过脸去。
关泓没再说话,安抚着难得出园对外头又新鲜又惶恐的娃娃。
他轻轻颠着她,宽袍广袖在在风中浮荡。
袖角掠入赵珣眼中。
赵珣听到被他哄得“咯咯”发笑的小儿声音,垂眸将护甲、环戒、连着腕间镯子都退了。
转过身来看她。
小姑娘湖水一样的眸子亮晶晶闪光,冲她哼哼出声。
模糊的记忆逐渐苏醒。
她仿若记得在回长安途中,为安抚她,乳母手中总会拿个铃铛逗她。
孩子见铃铛晃悠,声音脆耳,哭时止哭,笑时更欢。
赵珣当即抬手抚髻,却回神想起因为服丧守孝,满头珠翠已卸,没有步摇珠钗可逗她。
只好捏了一下粉嫩的面颊。
累关泓抬手又挡,又堪堪放下,“小儿肌肤娇嫩,风中不可摸,会留腮。”
赵珣嗯了声。
草庐中静了一瞬,之后关泓打破了沉默。
“殿下要不要抱抱她?”
“不要紧的,奴给您托着。”
“这样抱,奴教您,殿下莫慌。”
“对,就是这般,殿下抱得姿势很好。”
……
“阿鹿其实会走了,殿下一直抱着累,可以把她放下来。”
“去岁腊月就能走了,如今还能跑,乳母们一刻不停地盯着才行。”
“殿下抱了大半时辰了,放下她,您牵着她走。”
“对,慢慢走,她能走稳。”
……
“你要走哪去啊?”亲生母女,一个多时辰相处,已经很亲近。
赵珣牵着女儿走出草庐,见人小心大,磕磕绊绊地走着就要跑起来,赶紧一把抱起护住,“别摔了,阿娘带你回家去。”
她话落下,关泓却拦在了她面前。
“本宫不要你的命了,但要你的人,随我一同回府吧。”
关泓从她手中抱过孩子,没有要走的意思。
“作甚?难不成要本宫求你?”
关泓依礼往后退了一步,侧身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
赵珣有些不解,循他目光望去,见车帘掀起,肖远从里头走出来。
关泓很识趣地走去他身边。
肖远走上前,将人掩在身后,“就要日落,晚风天寒,去车上吧。”
关泓道了声谢,入了马车。
“怎么,养上瘾了?”赵珣目光追着父女二人,脸上却尤是矜傲之色,“肖大人不愧是本宫看上的人,有驸马的度量,不仅能容下本宫的孩子,竟也容得下本宫的幕僚。堂而皇之地在自个园子里替本宫养着他们,有劳了。”
山中起岚,薄雾笼身,映肖远一张被边地才吹过的面庞格外锋锐些。话语出口,也带着早春还未散尽的凉意:“谁是您的孩子?阿鹿不是您捡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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