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溯神情未动,在路过杨怜时,只是对身后的人唤道:“万福。”
池照楹的心乱糟糟的,听到元溯在唤自己,不由地朝他走了上前。
元溯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牵着我。”
池照楹没有甩开他,任由他牵着,死死地盯了杨怜一眼。
对方似乎感到莫名,但依旧还以儒雅一笑,像是脾气秉性极为温和的一个人。
池照楹懒得多看第二眼,便随着元溯和虞瑜之等人走出去了。
元溯身上的箭伤,一动便钻心刺骨地疼,令他肺里呼吸不畅,加上失血过多,行动的确艰难。
几番眩然,他强行忍下,生生扛着。
少帝陛下的眉宇从听到“淮阳侯”三个字之后就没有缓过。
梦境之中的一切,元溯都如数家珍。他早已不觉得梦境只是虚幻,但真切地看到梦境之中的人浮出水面,元溯终于恍然。明灯大师不欲多言,不泄天机,是因时机成熟他自己会发现——
他和万福,本来便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那不是梦境,又或许是梦境。是庄周梦蝶,他跌入了另一层真实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万福在他之前,曾经有一任男人,就是那一只该死的狗,让他失去了池照楹叫他“夫君”的权利。
很好。
那狗自投罗网。
【作者有话说】
讨厌鬼又出现了。
但是天降打不过竹马才是我们的宗旨[竖耳兔头]
第23章 斟酌
元溯受伤, 经由金驰园的名医治疗,重新上药止血,缠上干净的止血带, 便回紫极宫了。
池照楹留在金驰园, 等天亮再回家。
盼晴怕娘子走丢了,心七上八下的,好不容易等到了娘子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的一颗心才尘埃落定,急忙要替娘子烧水沐浴更衣。
池照楹道不必, 饥肠辘辘地揉着肚子, 问:“盼晴,我的野鸡呢,你替我烤来。”
盼晴怔了怔, 半晌, 才道:“吃了。”
池照楹勃然大怒:“啊, 你竟然背主偷吃!”
盼晴咽了下口水:“不是。打回来的猎物,全都充公了, 都是分着吃的。县主的野鸡,就没保住……”
池照楹又气又委屈,一晚上没吃饭, 又是被刺又是杀人,还和元溯在山洞里过了半夜,到现在, 连口混肚子的饱饭都用不上。
气得她嘴角直冒口水。
嗯。不对。
“嗯嗯,我怎么好像闻到了炙羊肉的味道?”
盼晴心疼地红了眼眶:“没有, 县主你是不是饿坏了, 闻错了?我这就去厨房里找些吃的。”
将门推开, 招摇的灯笼,其光烨烨,迎着雨幕映亮一角天穹,屋外头,沿两侧游廊行来十几个人。
盼晴的手搭在门框上,人傻了,急忙扭头禀告:“县主,真的有炙羊肉。”
池照楹心急欲吃热豆腐地抬眸,盼晴搭在门框上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两路人马捧着沉甸甸的物事恭恭敬敬地闯了进来。
“炙羊肉。”
池照楹一盘盘点过去。
“酱肘子。”
池照楹眼冒精光。
“烤野鸡。”
池照楹胃口大开。
“鸡头米。”
池照楹食指大动。
“稻香饭。”
池照楹被香迷糊了。
“还有醋腌萝卜、酱白菜。”
神明听到了她的祷告,特此送来以解她馋。
正要一把接下炙羊肉,脑子里的弦铮铮地响了起来——
“我回去之后,我要吃酱肘子、炙羊肉,还有我今天打的野鸡,配上一碗鸡头米,一碗稻香饭,再来点佐菜,醋腌萝卜、酱白菜,啧。吃完我要洗热水澡,把皂角搓开,还要撒上一层花瓣,穿上干净柔软的寝衣,我要睡觉!”
那不是什么神明。
池照楹转身走向另一排,这边没有捧托盘,而是人手拎着一只竹编的花篮,篮中盛放着的是各式的干花。
玫瑰、山茶、蔷薇,还有晒干的芙蕖和茉莉,但凡有香味的花,近乎都杂糅其间。
皂角也准备好了。
最后几个人,人手拎一桶热水。
池照楹咽喉发涩,愣愣地倒踩两步,退到了八仙桌旁,差点儿硌了腰。
“你、你们,从何而来。”
他不是都走了吗。
当先一名女侍卫,池照楹认得,她是元溯的随侍,名字唤作青翎,武艺高强,是从暗卫当中提拔出来的。
她时常扮作男装,但凡在外行走,皆以男子面目示人。
青翎的身姿宛如孤竹,清瘦修长,她将身子微微躬低,声音清脆:“陛下回宫前交代务必准备齐全这些,送到万福县主房中。”
池照楹捂住胸口,感觉自己藏在胸口底下那颗心脏,跳得有些不受控制。
可转念一想,他该不会,是拿这些东西当她救驾的赏赐,随手将她打发了吧?那可不行。
将东西送到,青翎不再久留,向池照楹行礼之后,便领人出去了。
池照楹先去沐浴,等更衣完,坐上小桌,从从容容地享用宵食。
越吃越有滋味,偶尔一抬眼,看见盼晴一脸慈母笑地坐在旁边,她心里毛毛的,瘆得慌。
“你盯着我干什么?”
盼晴掩唇,但藏不住的眼睛掩饰不住笑意,她若有趣味地说:“奴婢觉得,县主和陛下从山上回来之后,好像关系又要好些了呢。”
池照楹被说得心虚,借着倒水喝茶极力掩饰,“没有。”
盼晴细声说:“患难见真情,经此一遭,陛下可心疼娘子了。他负了伤,却还不忘准备县主爱吃的吃食,连热水和花瓣皂角都为县主悉心准备妥帖。”
不等怔愣的池照楹反应,她单手支颐,浅笑望着自家没开窍的娘子:“县主留意到没有,那花瓣干香扑鼻,里头各种香花都有,可就没有百合。娘子对百合过敏,轻微接触,便会鼻塞、流泪,若用来泡澡,恐怕会起红疹。奴婢都能想象,陛下明明受了伤,虚弱地吩咐人准备东西时,还要仔细地叮嘱一句,不要百合。”
池照楹小口地用朱唇往杯盏里汲取着水分,呷饮的声音虽小而细,虽细却乱。
紫苏在碗底摇曳,和她浮浮沉沉的心事一般。
最后,盼晴亦不再拐弯抹角,径直得出结论。
“陛下是真的喜欢县主。”
池照楹心虚气馁地将一盏茶喝光了,她伸出手继续掏茶壶。
“好渴呀,怎会这么渴。”
县主好忙。盼晴了然含笑,替县主端起茶壶,斟了满满一盏的紫苏饮。
池照楹捧着青瓷薄胎的杯盏,鸦羽般的浓睫轻轻颤着。小心地又喝一口。
心心念念的紫苏饮忽然尝不出味道了。
是她的舌头出现问题了吗。
*
金驰园春日宴,与园中纷纷霭霭的落花一同谢幕。来往的名流王孙、高门贵女,也在谢幕宴后各自启程返京。
安礼侯府。
池照轩这两日休沐,但他没有前往金驰园,而是在家温书备考。
池国安和贺素缨的一颗心悬而不决,一半为儿子的前程,一半为女儿的亲事。
与谢怀祯不成,眼瞅着人回彭城了,棠棠的婚事又没着没落的,就在这当口,少帝还步步紧逼。今儿个,家中又送来了些东西,宣纸、羊毫、镜子……
池府庙小,库房都快要堆不下了。
池照楹一回来,便被母亲引入闺房,贺素缨挽着女儿的手,相与坐上胡床,池照楹一见到母亲忧心忡忡的神色,心里便揣测着与元溯有关。
心虚地问:“娘,要喝紫苏饮子吗?我特意从金驰园带回来的。虞家的紫苏饮可好喝了。”
贺素缨叹息,不接,只是问:“这次去春日宴,少帝可曾对你表露心意?”
池照楹脸一红,细细碎碎的额发底下,明媚的眼波荡啊荡的,半是窘然半是虚怯。
贺素缨心道不好:“他怎么说?”
池照楹轻轻悄悄地推娘亲要来抓她的胳膊,嘴唇微嘟:“他什么也没说。”
还没有说。
贺素缨不知是喜是忧,对方不说,是好事,但不说,这不是吊着他们家棠棠么。
“便连一句承诺都无?”贺素缨暗愠,可也不敢对少帝发怒,压在心里,不知如何是好。
棠棠如今,显然是被少帝盯上了,就像苍鹫盯上了一块肉,锐利的眼睛将她死死地锁着,自己留着不吃,却也不容旁人窥伺。
这便是最麻烦的了。
贺素缨坐在胡床上,时而往左扭动,时而又往右扭动,唇中不时地发出叹息声音,愁容满面,眉心凝结。
池照楹把小脸垂着,眼睛盯着紫苏饮子,没有泡开。
其实泡开也没什么用。
她都尝不出紫苏饮的味道了。
她的嘴里,满是那夜过齿的桂花糖留下的芬芳清甜。
池照楹心烦意乱,唤着母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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