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_梅燃【完结】(33)

  一颗心被他唬得不上不下间,德保带了人,将午膳一样样传入燕寝来了。

  紫极宫的清粥小菜,那不是池照楹以为的清粥小菜,简单的云腿丝和香蘑,也能烹调出绝世清鲜的美味,不用龙肝凤髓那等食材,也能做出令人大饱口福的佳肴。

  池照楹用午膳时,元溯垂眸,左手捧着药碗,皱眉不动。

  池照楹吃着吃着,鼓着腮帮纳闷地望向他:“你怎么不吃呀?”

  元溯没有回答,只有目光冷不丁横了过来,淬了丝丝寒意,意思明显——你说呢。

  池照楹呆愣地咽下嘴里的一枚爆汁饺饵,咽喉幅度剧烈地一滚动,她目光下移,落在了元溯手里纹丝不动的药碗上。

  黑乎乎的药汁,在碗中凝然,映着似比药汁还黑的脸。

  元溯深呼吸。很好。她还是这般会气人。

  “过来。”

  元溯近乎是从齿缝之间挤出几个字。

  “喂朕。”

  池照楹听傻了,她愣愣盯着元溯持碗的手,打了个饱嗝儿:“你不是有手么,难道喝药要用右手喝,那,那还要嘴干什么?”

  元溯看着一堆狼藉的杯盘,额角抽了抽,她不喂他喝药,也半分都不会等他吃饭。

  很好。

  元溯闭眸,往肺里汲取新鲜气息,正要暗忍,手心里蓦地一空,药碗被端走,掌中一片轻松。

  元溯心跳极快地一睁眼,就看见德保那张凑近的皱巴巴的老脸,谄谀地对着他笑,要给他喂药。

  他差点胃管不适。

  “滚!”

  德保委屈巴巴,看向身后揩拭着手指的县主。

  池照楹是真没办法,元溯都这么大了,喝药还要人喂,她摸了摸吃撑的肚子,走向病榻,端走德保手里快要凉透的药碗,吩咐:“还是我来喂药吧,你把餐食收一收,另外让人熬些生肌养血的药膳,我干脆一并喂了,省得他又作妖。去吧。”

  德保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放下药碗,端上盛放食物的托盘便下去了。

  宁静的燕寝,除了呼吸,不闻有其余声音,池照楹拾起汤匙,舀着药汁时,汤匙敲击在碗沿,清脆犹如夏冰落入玻璃盏。

  声音让元溯躁火顿消。

  池照楹压着凉笑:“你怎么越大越像个饭来张口的祖宗了,喝吧。再不喝我挠你!”

  【作者有话说】

  溯哥哥:我恨青梅是木头,不知我心[托腮]

  第25章 御案

  池照楹舀起一勺药汁, 往元溯的唇间送。

  他倒不矫情,伸着脖子便过来喝药,配合得让池照楹想直接掐他下巴, 端着药碗径直给他通通灌下去。

  喝了一口, 他皱眉说:“苦涩。”

  池照楹道:“是药哪有不苦的,想要胳膊,就得听话, 乖乖喝药,不然你的胳膊就完了。”

  元溯的唇角折了一下, 不着痕迹。在她送来第二勺药汁时, 蓄意不配合了,他将身体后仰,落回引枕。

  池照楹怔怔地, 咬牙将汤匙往他嘴边送, 他把头扭到另一边, 送到另一边,他又扭回来。

  就知道这病人没那么好伺候。池照楹恼了。

  “你再动我把药汤都泼你身上信不信!”池照楹凶恶地吼, “老实点儿!”

  元溯老实了。没再动。但是,他依然不张嘴,不肯喝。

  看他蹙眉嫌苦的样子, 池照楹放下药碗,从怀里的香囊里,掏出一颗桂花糖。

  她低头剥着糖纸, 似是觉得周身流窜的气息好似沉重急促了些。

  “这些糖你一直随身带着?”

  “嗯。”

  都没吃完呢,扔了不可惜了么。

  池照楹剥出一颗糖, 不由分说塞进元溯的唇缝, 命令他吃。

  元溯的唇瓣轻吮, 差一点儿连着糖带她的手指头一齐吮进去,池照楹的指尖发烫,飞快抽离,耳根子又红了。

  元溯这厮,竟然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喜甜。”

  池照楹真想一碗黑药泼他白白嫩嫩的脸上。

  “苦你也嫌,甜你也嫌,你活到这么大可真不容易。”池照楹郁闷地去端碗。

  他倒好整以暇,将糖吮在舌尖,轻轻尝着。

  味道,就是那么个味道。

  他尝了几百次了,能不知道么。

  本来平平无奇,甜得还能齁人的桂花糖,忽然也有些别的滋味,甜得清新,透人心脾。

  池照楹继续喂药,他含着糖,垂容将她送来的药汁都喝入腹中。

  约莫一颗糖的甜味到了尽头,一碗苦药也尽数落入了他腹中。

  池照楹看着他饮尽,舒了口气,不禁同情起他殿里伺候的宫人来,尤其老滑头德保。

  这得挨多少打,才能在元溯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啊。

  “陛下,你可真难伺候。”

  元溯不言。

  看着她用指尖拈起帕子,他凑近俊脸,任由她动作。

  池照楹用帕子擦拭干他唇边的药汁,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了,德保给他准备的午膳也送来了。

  池照楹唉声叹气,只好又喂一遍。

  元溯倚在软枕之上,眼烂如星。

  那喂饭的画面,真真教人想起一句成语:举案齐眉。老德保羞得不敢看,抖着肩蹿出去一射远,张罗着清和殿下人,谁也不容打搅。

  直至用完午膳,元溯道要批阅奏折,让德保将餐食撤了下去,池照楹见他下榻都费劲,将人摁在榻上,不许他乱动,元溯支起无辜的眼睛,静静凝着她。

  池照楹耳廓发红,“你在这躺着,我把奏折给你抱过来,你别动。”

  元溯从善如流,“哦”一声躺回引枕,似笑非笑地道:“有劳县主。”

  池照楹去抱奏折了。

  她抱起沉甸甸的奏折之后,越想越不对。

  他清和殿自然有侍奉笔墨的内监女官,她怎能越俎代庖,把照顾他的一应琐事全部揽下了呢。

  池照楹唾弃自己被他骗了还替他数钱,脸色不好看地撂下奏折,便要往燕寝外走。

  “万福。”

  她还没走出槅扇,身后又传来他使唤的声音。

  她一气之下,回眸朝他瞪过去。

  元溯病歪歪地笑着咳嗽:“没有笔。”

  “来了!”

  她恼羞成怒地继续替他拿笔。

  “陛下,你看着我做什么,是不是还要让我捧着砚台给您蘸墨?”

  元溯见好就收:“那不用了,太委屈万福县主了。你只到朕的榻边坐着便好。”

  池照楹便坐到元溯寝榻边。

  御前用的墨是朱砂研磨而成,色泽红润深厚,如紫毫间沁着一口猩绯的血。

  她从未见过他处理奏折的模样,少见元溯有如此端凝谨严的正经姿态,侧脸映着燕寝内薄得可怜的日光,如话本插图里的姣好公子,俊美无俦。她坐着坐着,看着看着,竟似看入迷了去,一动都不动。

  元溯执笔的手修长,骨节凌厉分明,点墨的姿势也优雅,从容而有威仪。

  想起自己在书斋里学的那些坐姿、落笔姿势,常挨夫子教训,她就是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地耐着性子去写,恐怕都不如元溯靠在床头的随意为之。

  那夜,问出口之后没能得到答案的话,一不小心又冒险地抵在了齿关。

  还是别问了吧。万一不是,气氛多尴尬。万一要是的话,齐大非偶,样样不般配。

  “你想问我什么?”就在她犹犹豫豫试图说服自己时,耳畔蓦地响起元溯低沉暗哑的嗓音,犹如丝弦拨弄,惊醒了她的美梦怪谭。

  “没、没什么。”

  元溯的奏折处理了一半,顿笔,抬眸,视线朝着池照楹横过来。

  “没有朱砂了,帮我再去研磨一些。”

  “嗯好。”

  池照楹捧着墨砚飞快逃离此地。

  她真是不应想入非非,怎么看着元溯的脸,就忍不住了呢。

  他可是她最大的死对头啊!

  他们素来不和,针尖麦芒,不相为谋。

  从什么时候起,他夜夜入梦,梦中她像丢了魂般爱他,每每唤他“溯哥哥”,胸口的钝痛就像是插着刀子,可怕的是梦中的感触有点向着现实蔓延之感。她开始不敢看他,躲着他,多看一眼便失神,时而还脸红耳赤。

  这梦定是有蹊跷,有古怪,别不是,她中了什么妖法了!她该不会是真被下了降头了?

  池照楹往自己跳得猛烈的胸口捶打了两下,可那东西岂是能听使唤的,跳得更欢了,她佝着腰在御案前研磨朱砂,将砂磨成了齑粉,还在磨,使劲磨,手腕转个不停。

  元溯揶揄道:“朕的砚台要被你磨穿了。过来。”

  池照楹一怔,窘迫地调试好他的朱砂墨,深吸口气,故作镇静地将墨砚放回他的床侧。

  元溯支起凤眸,深邃目光犹如竹刀般抵在少女沁红的脸颊,将她宛如粉珍珠般莹润的脸庞,一寸寸尽收眼底。

  “想问现在可以问,我回答你便是。”

  元溯伸出左手,将她鼻尖上一抹不慎沾惹的朱砂揩拭掉,她鼻头发烫,想要躲闪却不及时,被元溯擦了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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