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元澈攥着酒坛,喝得俊俏的脸蛋红得像烧炭,醉眼迷离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笨。你们都发现了,就我没发现,还以为皇兄讨厌万福呢,我还处处帮着皇兄欺负万福。”
说到这里,他皱起脸蛋,手掌捂住了仍然隐隐作痛的胸口,哭丧着说道:“皇兄踹得我好疼。”
酒嗝上来,从喉咙顶出,酒味漫延。
“可是我活该。”
他居然一直都在欺负哥哥的心上人。
青翎没有回答,一如方才静默。
元澈倒完最后一滴,喝完了足足四坛酒,终于醉了。
软榻的身体虫子似的在地上蛄蛹了两下,彻底不动了,只剩一双醉醺醺的眼睛,半开半合,似明璨的星光。
被青翎抱起时,他的胃里又是一顿抽搐,酒嗝喷薄而出,近乎喷在青翎脸上。
没有表情的暗卫第一次有了表情。
嫌弃。
元澈幽幽支起眼睛,照着青翎冷若冰霜的惨白脸庞,看了又看。
他忽地笑说:“青翎,你要是个女人就好了。”
青翎横抱着人,步下台阶,语气如常:“为何。”
元澈酡颜微赧:“你是女人,我肯定娶你。”
青翎没有当真。
她道:“殿下还年幼。”
元澈最讨厌别人说他小,说他脑袋瓜不中用,他当下就气恼起来,可挣扎两下,发现抱他的人力气真大,他就好似一只被蛛网缚住的蓝尾蝶,怎生也逃不脱青翎的天罗地网。
不愧是皇兄的暗卫。青翎好厉害。他醉蒙了想。
可是他虽没挣脱,有一句话却一定要说:“我已经不小了。我要娶王妃的,再过两年,就娶。”
青翎下了最后一坎琉璃阶,步伐停顿了数息。
怀中横抱的元澈,已经醉过去了。
他酒品很好,喝醉了也不闹事,喋喋不休的嘴安安静静的,是难得一见的乖。
她奉陛下之命,看顾好礼王,莫让他出事。青翎想,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
残宵过尽,一钩冷月,从西边缓缓落下。
东边的天显出昏黄的光彩,似池照楹裙角洇染的颜色,一点点爬上宫阙,照耀万千。
睡饱了的池照楹,伸了个懒腰,终于坐起身来。
梳洗罢,换上要穿的衣裳,将脱掉的旧衣收好,准备向元溯告辞。
结果,元溯还未起来。
她纳闷地看向殿外的德保,德保示意出去说,池照楹放下箱箧,朝殿门举步而出。
德保弯着腰道:“昨夜里陛下在偏殿批阅了一宿的奏折,才饮了安神茶睡着,这时候不会醒的。”
池照楹愣了下:“他一夜没睡?”
德保点着头,“是的。陛下还怕打扰县主,殿中不让点灯,只在偏殿待了一晚。”
难怪。
不让点灯,是因为灯光太亮她睡不着。
可他为何又不睡呢。
池照楹抿了下唇,暗忖,元溯不会是觉得,只要他不醒,她就没法向他辞行吧?
那他一定打错了算盘,今日无论如何,她是要回家了的。
其实他若不醒,还好一些,她不用提心吊胆去察他言观他色,直接拎着行囊就走便可。
德保明显看穿了她的心思,迟疑道:“陛下醒来,若是发现县主不辞而别,恐龙颜大怒。”
德保惯会看人下菜、拿捏人,知道她心眼儿好,耳根子软,便想用这招让她留下来,免得连坐。
池照楹却归心似箭,已经不吃德保这套了,都是套路。
“我去和他告个别就走。”
德保心下一喜,连忙“唉”一声应下。
池照楹惴惴地走入了燕寝。
都是表面工作,哄一哄德保罢了,免得他再找借口阻拦。
她在燕寝待一会儿就离开。
元溯果然还在睡着,可天色已经大亮了,德保将殿门开了半扇,不让过于炽亮的光照进燕寝,惊扰了陛下的休息。
他睡得深沉,呼吸均匀,薄薄的眼皮,将过分凌厉漂亮的凤眸阖掩,不透出任何光泽。
锦衾平铺,连被褥的褶皱都看不见一丝。
这就是小时候娘教她的,睡着了什么样,睡醒了就还是什么样。可人睡觉的时候哪能控制住自己,所以教了再多,她醒来的时候还是被褥乱翻,人睡得四仰八叉。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变态到做到这点。
池照楹趴在元溯的床边,歪着头看着他睡。
如果你以后娶了媳妇儿,你也会要求她必须像你这样睡觉吗?那好可怕。
她轻轻一激灵。她还没答应他真是明智之举。
是啊,这种事本来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总该想清楚的。
就像她爱甜食,他不爱,她睡觉乱踢被子,他板板正正,她喜欢玩闹,他却是严肃的一国之君……
可是她喜欢元溯啊。
就只是凑得这样近,静静地看着他,心跳都会控制不住怦然。
她只是还没喜欢过一个人,可她又不是傻子。
跳得这样快,还要硬说这不是心动,骗鬼也不信呐!
我要走了,元溯。
暂时离开的话,你醒过来看不到我,会不会生气?
你别拿老德保他们出气了,如果你想见到我的话,就等你自己伤好了来找我吧。
我现在想亲你。
但是你放心,我只是轻轻地亲,亲那么一下。
不会亲疼你的。
你答应我,先不要醒。
我真的要亲你了。
睫毛好长啊,好好看。
鼻梁也好挺,好好看。
你的脸不像平时看到的那么生硬,而是柔软,散发着香味,是芙蕖的味道,好好亲。
绒毛刮到我的脸蛋了,像小猫尾巴挠痒痒。
想一直亲。
可是不能再亲了,我要住嘴了。
我收嘴了啊,我得逃跑了,不然你会抓住我的。
池照楹的唇落在元溯的嘴唇,一触即分,她用落荒而逃的姿势,抱起自己的行李窜出了清和殿。
*
池家并没有觉出异常,约莫真的以为她是受重华公主所邀,进宫品鉴白孔雀去了。
实则她这几日根本没见到重华,至于白孔雀更是连根毛都没看到。
她是和元溯朝夕相处,她是和元溯……
不讲不讲。
清和殿朝阳初升的早晨,那个吻。
那是池照楹心里小小的,浸着桂花甜的秘密。
池国安和贺素缨果然没有刨根究底地多问,因为池照轩在国子监里又惹出麻烦来了。据说祭酒大人亲自登门了,老俩口都忙着应付贺祭酒,没功夫管她的事儿。
所以有一个哥哥在前面挡事儿多好啊。
但池照楹也不能闲着,她在书斋告了几日假,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功课,做不完,明日复学定要挨板子,她只好蹲在闺房里二门不迈,潜修学术。
老夫妻应付完国子祭酒,脸上的笑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池国安气得抽出长鞭就要整顿逆子,没想到路过池照楹的书房时,看到女儿正在屋内勤勉用功,老俩口的郁闷之中,总算多一丝欣慰。
“夫君,棠棠准是看他哥捅出这天大的篓子来,怕被连坐,你看我们女儿,多乖啊,难得这么乖。”
池国安夸了几句棠棠,心中还怄着,鼻子沉沉地呼哧喘气:“我看那逆子不是读书的材料,找个时机,托点儿关系,将他送到军中算了。”
这句话,池国安不是第一次说,夫妻闺房夜话时,池国安时常长吁短叹,有此感慨。
但池照楹是第一次听,她震惊莫名:爹爹要把哥哥送往军中历练?哥哥不走文官仕途了?
池照轩勤勉向学,可一直就成绩平平,同年龄的学子有的都已经中了解元,而他依然寂寂无名。
爹爹觉得,哥哥不是读书那块材料,所以不让哥哥继续读了吗?
也不知,哥哥是否知晓爹爹的心思。
她偷偷藏了几颗桂花糖,等哥哥在祠堂罚跪的时候,塞到他的手心,看着哥哥被打得酱猪蹄似的手掌,池照楹心疼不已:“哥哥,你怎么了啊?爹爹为何打你?”
池照轩微微一笑,“没甚么,小事一桩,哥哥手肿了,不方便,你把糖纸剥开喂我一颗,我吃了糖就不疼了。”
池照楹赶忙去剥糖纸,将桂花糖果轻轻送到池照轩的嘴边,池照轩俯身吞入口中。
这糖小时候兄妹俩常吃,都是池照楹从皇后娘娘的宫中带回来的,她吃不完,娘亲更怕她坏牙,她就塞给池照轩一些。
池照轩吃了几口,蓦地皱眉,古怪地笑了下:“嗯。怎么不是以前的味道了?”
池照楹一愣,自己也掰开糖纸吃了一颗,“差不多啊。”
“差远了,”池照轩摸她脑袋,对他没心没肺的妹妹说,“差一点,就证明厨子换人了。”
池照楹怔神地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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