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惜眸潋春水,赤唇如血,胭脂半乱。
见到池照楹,对方本能第一眼便是躲避。
池照楹心头不虞。怎么回事,溯哥哥不应当最是忌讳、痛恨杨怜的么?今日千秋宫筵,怎会有杨怜的一席之地?
她捧着甑子糕下意识回头找德保,才发觉来去匆匆的老德保,早就忙碌得不见了踪迹。
池照楹一见杨怜便心头耿耿不适,举步欲离,杨怜却快人一语,在她转身前已唤住了她:“万福县主。又巧遇了。”
池照楹咬了一口糯叽叽、黏糊糊的甑子糕,让清甜味道化掉咽喉的不适,眉梢浅蹙,嘴角却微微一笑,“是巧了,你们也来紫极宫为陛下贺寿?”
杨怜先行而来,将妹妹留在假山旁。
他边行边说:“花笺送到了府上,陛下千秋,岂敢不至。在下也听说了,陛下今年广邀长安才俊、名门贵淑,咸聚紫极宫。也许是同龄之人,于陛下更有共鸣。”
其实他每迫近一步,池照楹都想往后退一步。
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深仇大恨,反正她本能地不喜此人,甚至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都嫌脏了自己的鼻子。
溯哥哥为何定要让杨怜入宫?
她还以为,他恨得怕不是得提剑,一剑杀了杨怜。他一向小气,从小攥在手里的东西便不容人觊觎,更何况是妻子了。
池照楹只想冷笑。
也不知是笑元溯,还是笑杨怜。
管他。反正她拨转脚尖就走。
“我与淮阳侯也不熟。快开筵了,我先走一步,你们自便。”
杨怜微微一怔。
虽然几番相处,他是能感觉到,万福县主对他态度不善,似是不喜自己,但迄今未能弄明缘由。他更不知何处得罪了她。
前些时候,他嘱托同在书斋念书的杨惜,求好于万福县主,为他与万福县主牵扯红线,亦被识破,弄巧成拙。再之后便是现在,他能感觉到池照楹对他的态度似是更恶劣了些。
杨怜惊讶、气馁之余,亦心生薄愠。
他年少袭爵,继淮阳侯,在淮阳时被奉若明珠,欲入他青帐的女子多如牛毛,他从未如此主动放下身段,钻营心机地去追求一个女人。而她对他的示好,视若不见也就罢了,甚至露出嫌恶鄙薄之色,令杨怜胸口闷涨。
但,池照楹是他和妹妹看中的,最合适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此番进京,就是为了求娶她而来,目的不达到,他不可能放弃。
池照楹在甑子糕冷掉之前,终于啃完了,这时候手指上都沾了黏糊糊的糯米,在池边洗净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袖角藏得严严实实的长命缕。
真可惜,她原本打算将这条穗子送给他的。
现在,元溯要是不能好好解释杨怜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她就不给了!
让他继续两手空空着吧,别想收到她送的礼物了!
开筵后,众宾落座,池照楹被德保亲自指引着,坐到一个不甚显眼的位置。
池照楹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主人,好奇地问:“他还不来?”
“在打扮了,”德保垂着手笑容满面,在县主的吃惊之中恭恭敬敬地道,“男为悦己者容,县主可曾听过这句话?”
池照楹不由地深吸一口气,神色古怪又发笑。
她实在想不出元溯为了她梳妆打扮,和她一般在闺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样子。
德保往池照楹身上扫了一眼:“巧了不是,陛下今日也穿一身黄,正好与县主身上这件缃叶色凑成情侣一对儿,真正是郎貌女貌,珠联璧合。”
什么“郎貌女貌”的,德保这成语,还不如她哥哥池照轩呢。
德保将塵尾一摇,“时辰到了,老奴该去接陛下了,县主少待。”
池照楹说“好”,嘴头心里再硬,也骗不过自己。
其实很想他。
确认喜欢元溯之后,池照楹同时也确认了一件事。
她从未喜欢过除元溯之外的任何人,往昔那些她也总想结交的小郎君,她从来不曾为他们心动。
因为她知道自己心动是什么样。
这样的专属的悸动,池照楹只给了一个人,她的梦里人,她的竹马。
与他争锋多年,却如初识,她到今年才真正看见他。
“圣驾到——”
老德保一把练了几十年的老嗓子,熟练地中气十足地喊出,原本热闹的筵席顿时鸦雀无言。
元溯一身明黄,赭色盘龙纹,袖摆如云,鞶带束腰,玉簪墨发,朝池边一行垂金的老柳缓缓行来,暮色深浓之中,几看不清他沉峻得凌厉的容颜。
冠袍带履的少帝一出场,安静的千秋宴无人敢再落座,纷纷起身,山呼行礼。
池照楹在不显眼的位置,象征地意思了下,揖了揖玉手。
元溯余光将那撇缃叶色捕捉,沉厉的双眸压下淡淡愉悦,但在唤诸人平身,视线掠过杨怜之时,少帝脸上的愉快散尽。
杨怜与杨惜是兄妹,自然列座一处,席上一直言笑晏晏,也不知说到什么,杨惜面庞绯红,似携羞涩,如白玉生晕。
池照楹蹙眉,身旁是虞瑜之,她偏过脑袋,去问:“鱼鱼子,你觉没觉着,淮阳侯兄妹俩感情甚笃?”
书斋里,杨怜日日不懈地接杨惜下学。
杨惜见着杨怜,总是第一时间飞扑上去,她那般怯生生、见谁都掉两滴眼泪的性子,唯独对杨怜大胆,伸手便抱,便是挂在兄长身上也不避。
虞瑜之笑:“兄妹不都这样么。”
池照楹蹙眉:“真的?”
虞瑜之点头:“你和世子不也兄妹情深?再说我们陛下,和重华公主的感情也是十分要好,看,陛下还给公主剥柚子呢。”
池照楹看了一眼正给重华剥柚子的少帝,他倒很专注,很耐心。
诚然,元溯这样的哥哥是比池照轩要温柔许多,但他也是正常的哥哥。
至于杨家兄妹。
她说不上来,联想到假山旁撞见他们的一幕,怎么想怎么奇怪。
虞瑜之叹息说道:“县主要当心,你一直看着淮阳侯,陛下会生气的。”
池照楹一愣,飞速朝他瞥来:“你知道?”
虞瑜之笑着朝她的耳朵凑近嘴唇:“陛下爱慕县主多年,以为县主嫌恶他,拉不下脸,嘴硬撑着罢了。我是天子近臣,揣摩圣意是天职,都这么多年了,便是瞎子也该察觉了。”
不远处喝闷酒的元澈蓦地打了个喷嚏。
“再说,”虞瑜之用手掌神秘地遮住了嘴唇,“当初陛下知晓你与谢怀祯相亲的时候正在练箭场,啧,你敢相信他连发十箭箭箭脱靶?那日我瞧着,陛下手在抖。”
池照楹怔怔地回忆起相亲那天,她和谢怀祯在雅斋相会,元溯来时,穿着一身骑射服。
他素喜骑射,师从名家,亦算是她师兄,日常闲暇也会到练箭场去走马。
骑马着厚袄不易散热,故而骑装轻薄,那时长安冰雪未消,他一身单衣热气腾腾地从练箭场上而来,她还奇怪着。
“陛下可是扔了弓箭跨上马就走了,汗湿的衣衫都没来得及换,德保捧着鹤氅追在后边,跟了半里地愣没追上,眼睁睁看着陛下卷尘而去。啧。他急了。”
“他没自信吗?”
她一直以为,以元溯这样的身份,该有的自信和自矜还是会有。
虞瑜之将主子的老底都一齐掀给了万福县主:“初始不急,德保一说那谢世子容冠中原,陛下登时便坐不住了。陛下只是嘴硬,心里门清。县主慕少男好颜色,试问长安谁不知。”
池照楹惊讶,抬手打虞瑜之手背:“你可别乱说。”
她如今早已是“浪子”回头、金盆洗手,眼中只有一人。
虞瑜之但凡有点天子近臣的眼力见儿,以后可别瞎说,胡乱出卖她。
虞瑜之自然不会胡言乱语,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省得,用手指头封了下嘴唇,接口道:“所以县主,陛下现在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他突兀直接地一问,不拖泥带水也不遮遮掩掩,没做好准备的池照楹被惊得面颊鲜红,没立刻回话。
虞瑜之惊诧,瞬息心落回腹中,正色坐回,“臣懂了。”
这个“臣”字就很微妙。
她在席上。她在与虞瑜之说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羞涩地躲避了虞瑜之目光,宫灯朗照下,颊犯桃光。
元溯不会觉得虞瑜之胆敢撬他墙角,但心里也不那么舒服。
“重华。”
元重华抬起眸,看向哥哥。
元溯长眉微凝:“将东西给她。”
元重华点了下小脑袋,笑靥如花地举起手里的饮子,“快好啦!”
她自小钻营饮子,深谙诸多饮子冲调的妙方。譬如近日里来灵感突发,用红柚果肉,配上捣烂的庵波罗果,再调和蜂蜜、牛奶,以及少许椰糖,便是一盏满满清甜的饮子啦。
她给此饮子取名为“杨枝甘露”,寓意饮子犹如观音杨柳净瓶之中的甘露般清凉甘甜,能助人消除暑热、清心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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