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好,”元溯往前走,一行人缀在身后,余光捕捉到角落里不惹眼但气鼓鼓的万福,心情颇佳地问何婉君,“你们往日行酒令,万福表现如何?”
池照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跳如雷地暗示何婉君不要说实话。
何婉君是接受到了池照楹的暗号,另一旁的纪腾鸾却没有,她抚着胸口笑:“喝得最多的便是她!”
元溯笑音低沉:“如此说来,朕倒不一定会输?”
纪腾鸾摆手:“不会。”
池照楹腮帮子咬得发酸了。
人前是死对头。她装。
池照楹攥着拳头,与练舒云两个走在后头。
练舒云近来看池照楹充满了同情,见她好端端来逛个月夕灯会,竟和少帝冤家路窄、死对头碰头,觉着她近来走霉运喝凉水都塞牙,不禁心怀可怜。
池照楹不满:“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不一定会输。”
练舒云道:“得了,你那三板斧是书斋里出了名的,你不知道少帝得太傅亲传,诗词歌赋、文史杂谈样样精通吗?”
池照楹当然知道,但,“谁说咱们要比那些了。”
练舒云一怔。
池照楹笑得狡黠。
行酒令又不是赛诗会,谁规定非得整些风花雪月、舞文弄墨的酒令?
池照楹主动做东,在清风楼买了三坛木樨清露,照规矩,东家自己出行酒令的题目。
“一会儿我将转动这只勺子,一会儿勺子停下来,指向谁,谁就要回答箱子里的问题,必须立誓是真心话哦,说假话的天天尿床。答不上来的,罚酒三杯,罚金谷三颗。”
池照楹手里攥着一把饭铲勺,兴致勃勃,两眼冒光。
“如何,桌上诸位,有谁不同意吗?”
全场阒寂,鸦雀无音。
池照楹又看向元溯,元溯闲坐,姿态放松,漆黑浓睫之下眼波宁静。
纪腾鸾没异议,“新鲜玩法?很好。”
何婉君:“有酒喝,我无意见。”
池照楹又问练舒云一党。
练舒云自己没意见,她的死党当然也欣然加入。
池照楹转动起桌面上的勺子。
勺子飞快地舞动起小蛮腰,扭得旋风般,急如流星,桌上一群人屏息凝盯。
勺子慢下来了,慢悠悠地似太爷遛弯,这时候众人的心情开始紧绷起来,纷纷默念莫转到我。
直至,那柄越转越慢的勺子,终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与手段,不怕死地指向了桌上最姿态松闲的那位。
元溯眉宇微动,敲在桌面的修长指节,节奏一停,对面蓦然响起少女放肆的笑声。
他看了一眼正对着他不偏不倚的勺子,抬眸:“问题?”
池照楹把纸箱抱过来,让尊贵的少帝陛下自己选。
元溯从纸箱里随便选了一张。
将折好的纸张展开,露出纸面上的问题。
少帝气场强大,生人勿近,唯独池照楹胆敢趴上桌去瞧。
元溯将纸条展开——
对你所心悦之人,用一个词描述。
桌上安静如斯。
少帝心悦之人,少帝真有心悦之人么?这是什么问题,他如何回答?不好啦,陛下不会发飙吧!
一桌人如履薄冰中,元溯将纸条以食指压在桌面,仰眸,趴在桌上偷看的少女,吐息如兰,香雾丝丝吹拂面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池照楹心跳失衡,慌乱之间抬起脸,碰巧与他四目相对,又慌乱退去,退下时,隐隐听到元溯隐含笑意的声音。
“可爱……至极。”
池照楹蹭地红了脸。
她咳嗽得漫不经心。
桌上的人却纷纷交递目光——天爷,陛下还真有心上人?
池照楹清一清嗓:“下一局。”
说完又要去拿勺子,元溯的掌腹蓦然压在少女的手背,她仓惶地脸色一白,以为他不装了,元溯的尾指小心地擦过她的腕骨,温言带笑:“且慢。只让你一人掌勺是否不太公平?适才朕回答了,这一局,该轮到朕来开?”
池照楹就知道,来了来了,这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少帝他要报复了!
池照楹如受炮烙之刑般缩回发烫的小手,元溯亲自按住了勺柄,轻拨了下,勺柄转动起来,一片忐忑的心跳声中,勺子却意外地并不曾指向池照楹,而是落在了练舒云的面前。
练舒云小脸白得像水鬼似的,两股战战,欲逃之夭夭。
元溯谩笑:“选吧。”
练舒云哆哆嗦嗦地从纸箱里,掏出了一个问题。
字条展开——
说一件你刚刚做过的亏心事。
亏心事?
练舒云想起自己上一次干的亏心事,在游园的时候,背后说了少帝的坏话。
练舒云霎时冷汗涔涔。
她忡忡地环视桌上,众人都只是一片关切之意地望着她,尤其元溯,指节扣着面前斟满木樨清露的青瓷酒盏,神情姿态好整以暇。
练舒云不敢说,她抓起酒盏,“我喝!”
说完便豪气干云地喝了三盏。
喝完又罚了三颗金谷。
轮到了练舒云转动勺子,这回,勺子稳稳地指向了池照楹。
东家看到停滞的勺子差点儿吹出一口气,作弊地将勺子给吹走,可晚了。
练舒云抱箱子给池照楹,池照楹咬唇挑了一张。
这回挑出来的问题,又是一道情感题,池照楹没握住,白纸飘然而下。
邻座的何婉君拾起字条,也似额角青筋抽搐。
清风楼玩得这么花?老板送上来的问题箱,这么尽是些情啊爱啊的?
——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更喜欢哪一种?
池照楹咬牙偷看元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日久,生情。”
元溯耳朵轻动,略有些惊讶。
池照楹:你在奇怪什么,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好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差点儿做了水鬼。
元溯莞尔不言。
纪腾鸾半信半疑:“咦,万福,你不是最喜欢对年少好颜色的小郎君一见倾心吗?”
元溯笑意散尽。
池照楹心口狂跳,伸手就捂纪腾鸾脸上多长的那张玩意儿,暗自拧她大腿,“啊,你要害死我!”
她压根不敢看元溯脸色,又被纪腾鸾纳闷地眨眼询问,池照楹干笑一声收回手掌,“哈哈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我对小郎君怎么可能是认真的,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接着玩,这把该我了!”
池照楹试图借助游戏掩饰尴尬,不想勺子停下来时,勺柄笔笔直直地又指向元溯。
万福县主又转到陛下了。众人倒抽冷气。
他挑了下眉,语气难辨:“万福县主,你这是勺子?不是司南么?”
池照楹舌尖抵着牙齿,心虚地想躲,嘴硬地道:“你、你胡说啊,这可是正经饭勺,上了酒桌别玩不起啊陛下。”
元溯道“不会”,“纸箱拿来。”
他已经不是很高兴了,池照楹怕酒宴散了要哄他好久,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只见元溯从从容容地展开他挑的第二个问题——
如果现在让你对心上人说一句话,你会对心上人说什么?
元溯薄唇内敛,视线落在一处,封凝如冰:“混账羔子。”
朝三暮四,专知道气他。
没良心的小混账羔子。
池照楹呜呼哀哉。
桌上之人一头雾水。
咦,陛下刚刚还说自己的心上人“可爱至极”,一眨眼又成“混账羔子”啦?他可怜的心上人也不知在这一盏茶的时间内做错了什么。
帝心难测,爹说得对,伴君如伴虎呐!
【作者有话说】
哥哥理解的日久生情显然是日是动词。
第47章 错罚
接下来数轮游戏, 池照楹的勺子果真就如司南一般,次次都稳稳地指向元溯。
元溯也因此回答了不少问题。
其中不乏私密问题。
——身体上是否有胎记,胎记长在何处?是何形状?
满桌噤若寒蝉。
天子身上的胎记, 这是能听的么?
元溯指尖转动青瓷薄盏, 沉晦的凤眸不期然落在池照楹躲闪的面庞上,她羞颜躲向别处,乌眸闪灼。
他不动声色地琢磨了一息。
他的胎记, 长在身体最私隐之处,发育之前不显, 全天下也只有她仔细看过。
元溯在一众忐忑的吸气声中, 薄唇缓动,“朕自罚。”
这个问题,少年天子不愿回答。
这是好事。感觉脖子上的人头突然更稳固一些了呢。
陛下不愿吐露私隐, 对参与游戏的人来说是天大的赦免, 只听见私底下吐气声绵绵不绝。
元溯喝了三盏。
酒意却全在池照楹的脸上。
她摸摸脸蛋, 又红又烫。
尽管她每次都不小心把勺子转向元溯,可元溯每次拨转勺子的时候, 却从来不会指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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