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_梅燃【完结】(71)

  他们照做了。

  家主气过了,未必真要将世子罚出个好歹,睁一眼闭一眼糊弄事儿,便糊弄过去了。

  家主是家主,世子也是未来的家主,也是不能得罪的。

  花臂虽然肌肉块大,但头脑可不简单。

  池照楹这下总算微微放下悬着的心,挎着空食盒回到自己小院。

  夜里起了风,风里传来些微凉意。

  长安雪尽之后才过了七个多月,似乎又要下雪了。这才八月呢。

  池照楹坐在铜镜前,任由盼晴卸妆,她手托香腮,望着镜中珠辉玉丽的脸蛋。

  细数上一次梦见前世,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

  这三个月以来,她好像一直都没再梦到过元溯。是以后都不能和他梦中私会了吗?

  可是她还想知道,在她被夺入清和殿之前,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她思量着,如何重新开启前世记忆,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盼晴,陛下送的那支玉簪你收哪儿去了?”

  她记起来,似乎就是从得到玉簪那日开始,她开启了与元溯每晚梦赴巫山的神奇经历。

  盼晴疑惑县主怎么会突然问到玉簪,细眉轻攒,“那枚簪子不祥,县主让奴婢将它收起来了的,县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池照楹道:“之前是觉得有几分不祥,现在想来,那簪子没妨害我什么,我觉得还挺吉祥的,它来我家之后,发生在我身上的都是好事儿。”

  盼晴胆大地掩住嘴笑:“是了,兴许它是让陛下和县主修成正果的‘媒簪’呢。奴婢这就去取来。”

  重新握住玉簪之时,簪身更明润了些,细长的青玉上雕镂着栩栩如生的海棠花,触手生温。

  “错觉吗,”池照楹喃喃着说,“盼晴,你有没有觉着,这簪子的颜色和纹路有些变了。”

  “这么瞧着,好像是变黄了些,还多了些看不懂的符文。”盼晴也愣神地嘀咕。

  现在池照楹确信,她这段光怪离奇的经历,一定就与这支玉簪有关。

  “你先下去,我研究一番。”

  池照楹如今一点儿也不害怕。

  玉簪是元溯送的。他不会送一件会害她之物到她的身边。

  此物虽然有几分出人意表的邪气,但放在家中这么久,她从未觉得身上何处不适……梦里的腰酸背痛除外。

  晚间池照楹抱着玉簪一个人琢磨,将玉簪上的纹路仔细研究了个遍,也没看出所以然,只觉那纹路似一条细细的血线,在冰莹玉质的簪身中流淌。

  这样的奇观,她也是破天荒地头一遭见识。

  她放下玉簪,按在胸口,沉沉睡去。

  离奇的是,这一夜,她又开始做梦了。

  *

  梦境在最初之前。

  十七岁的万福县主,仍很讨厌少帝。

  她嫉恶如仇,天真烂漫,一向与人为善,即便是对头也给台阶下,只唯独元溯,她有时甚至想着咬下他一块肉来。

  书斋里来了新的学子,听说是淮阳杨家的二娘子,单名一个惜字。

  杨惜有一个兄长,名唤杨怜,初继任淮阳侯,年方十九,生就一对灼灼含情目,肤质霜白,倜傥出尘。

  杨惜入学以来,池照楹鲜少与之打过照面,倒是她的兄长。

  池照楹一向喜欢妙龄美男,长安编纂的《十大美男图鉴》还参考了她的意见修改,赏味男色,她是行家。

  正巧上一任玩伴刚被搅黄了,杨怜的到来,就像睡觉时有人递了块枕头。

  何况杨郎君主动大献殷勤,明显是为她而来。

  池照楹对玩伴的开头一向是以下几句:

  “我们可以试着为友,赏花、品酒、吟诗作赋,都可,郊游射猎,也都可。但关系不会长。你能接受吗?”

  她从不强迫小郎君。

  如果小郎君说不能接受,她一定袖手便走,绝不惦记。

  不过这些年,想攀她交情的小郎君多如过河之鲫,即便不为男女之思,她家世代簪缨,又是侯爵,她揽县主封号,名躁长安,只是交友,小郎君又岂会不愿。

  杨怜也不例外,他只问:“敢问县主,为何笃定我们交往不会长?”

  池照楹坦荡地说:“我有一个小气的竹马,他不太喜欢我和别的郎君交友,多半要棒打金兰。你拧不过他。”

  杨怜明了,折扇轻摇,诚恳殷殷:“在下绝不屈从天威。”

  池照楹道:“你是第十五个这样说的小郎君,不过大约也是第十五个言而无信的。”

  杨怜微笑:“在下的诚心,县主可走一步看一步。”

  杨怜生得是俊美,算得上她所识郎君之中的翘楚。

  不过池照楹曾经一度以为,她只是想寻一个异性的玩伴而已,这个玩伴就像摩呵乐,新的永远是最好,一旦褪了色,她就搁置不玩了。

  她并不是要与对方长久。

  杨怜这人很细心,秉性温柔如月,她提过的事情哪怕细枝末节,他总是记得清清楚楚。

  譬如,他记得她家里的亲戚,即便只是一个远方表亲,表亲家中几口人,被她随口提了一次,他都牢记于心。

  他更记得她的每一处习惯与喜好,惯喝什么茶,惯用什么颜色的缎料,用坊间哪家店铺的胭脂,买谁家酒肆的陈酿。

  一同出游时,对方无微不至地安排,让池照楹玩得很舒心。

  与姐妹在一起打牌时,她被贴了满脸的纸条,手里出着叶子牌,朱唇呶呶轻动,回应的是何婉君的话:“他挺温柔的。这样的郎君,和我讨厌的类型正好相反。感觉是上天看我被元溯欺负得太惨了,让我得到这么好一个男伴。”

  何婉君与杨怜相识不深,她担忧好友一头扎进去,“你决定了,已经是他了?”

  “早着呢,”池照楹一边出牌一边道,“他能扛过清和殿的风雨再说吧。风雨怎么来的别管。反正我不会喜欢窝囊的男人,如果不能和我一起对抗元溯,过这一阵子自然就散了。他心里也清楚,交往前我便和他说好了的。”

  纪腾鸾道:“你没觉得少帝陛下煞费苦心地拆你一桩又一桩,是别有用心吗?”

  池照楹哼笑:“当然是别有用心,他看不得我好。你看看他,年纪不小了,还不正经娶妻,长安谁家的娘子愿意嫁给他啊!”

  何婉君蹙眉:“棠棠,你找玩伴不打紧,若是为着婚姻之事,千万审慎思量,听安礼侯和贺夫人的意见。”

  池照楹性子跳脱,还有两根反骨在,她叛逆期没完,自是不会听老池和娘亲的。

  她若看中了哪个男人,就算瞒着爹娘见不得光地去和那人偷情,也不可能放弃。

  不过她对杨怜嘛,差点儿意思。

  “就是朋友而已,他献殷勤,我怎么能打笑脸人。”

  不像元溯那讨厌鬼。

  她想象不出来,少帝有朝一日被个小娘子迷得神魂颠倒、鞍前马后地示爱的模样。

  被他看上的娘子,定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和杨怜的交往正大光明并不避人,自是也很快便被清和殿察觉。

  重华公主邀她进宫赏新得的白羽孔雀,穿过一片绯色宫墙夹道时,肩背蓦然被攥。

  她张口欲呼,后背蓦地一凉,竟是被按到了紫极宫特有的绯色砖墙上,肩膀传来沉闷的痛意。

  池照楹仰起下巴,乌眸宛如着了火,“你喝酒了?”

  元溯的唇携了一丝酒气,随着沉沉的呼吸,酒气丝丝缕缕地扑打着少女脸颊。

  他似一头窥伺猎物猛虎,鼻息轰响,阴沉凑近,凤眸压抑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池照楹没半分惊恐,她只觉得烦,心烦意乱那种烦。

  “怎么不说话?将我按在墙上又不说话,被人看见成什么样?”

  元溯低着头,俯落长睫之下的黑眸,仔细地凝视禁制下貌若海棠的小娘子。她面如银盘,看起来娇娇软软,吹弹可破。

  可她这般娇软的皮囊下,是怎么藏了一颗虎胆的?

  怎么敢这么触逆他。

  一次又一次。她怎么敢的。

  元溯伸手,指节将他梦中贪恋流连过无数回的脸颊掐握。

  掌心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元溯的凤眸荡出一丝奇异。

  他蹙眉,将少女的下巴握住,在她过来掐他的时候,也没放开。

  虎口的淡疤处,很快又多了一条新鲜的血痕。

  他不在意,似也感觉不到疼。

  疼的根本不在虎口处。

  “万福,你就这么想要个男人陪玩?”

  池照楹脸庞通红,掐他他不松,那么咬呢?

  可惜她的下巴被钳制,张嘴咬是咬不到了。

  她揪起眉梢:“对啊。”

  元溯静盯她许久,才咬牙启齿地讥笑一声,酒气蔓延。

  池照楹手心靠向红墙,逼着发烫的掌心在冰凉的红墙上恢复温度,“关你何事,难不成陛下也想屈尊,当我的男伴吗?”

  元溯容颜冰冷,一字字嘲回去:“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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