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_梅燃【完结】(92)

  “我那个时候太笨了,现在会感觉可怕的事情,在那个时候却很感动,只会想这个男人笨拙又真诚,他究竟有多喜欢我,才会如此地,对我体贴入微。现在我才知道,他记录那些,是为了让杨惜取代我之后,密不透风地扮演好关于我的一切。”

  “我可真笨啊……”

  笨得想砸脑袋。

  她的手还没捶上脑袋,便被元溯捉住了。

  她怔了怔,元溯低垂俊面,看向她泪光盈盈的乌眸,心底无限怜惜。

  “不笨。”

  元溯终于抬起手,用干净的掌根处,轻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声又说。

  “我们万福不笨。”

  池照楹的心就像泡在一团酸水里,又酸又软,想哭却没有出口。

  明明不该扒着他哭的,她捅了元溯一刀,太庙里他发疯渴求,柳树下他低声下气,她伤了他,一次又一次。她本不该再这般躲在他怀里哭的。

  可是忍不住。

  池照楹好想把委屈都哭给他听。

  但怕他又说:

  你看吧,朕说过杨怜不好,说过他配不上你,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嫁给他,如今吃了亏,怎还有脸哭,你活该!

  可他却说,她不笨。

  他还为她擦泪。

  池照楹却更无法呼吸,那种酸涩的感觉,堵住了她的呼吸,淹没了她的喉咙,又闷又涩。

  像潮湿发霉的天。

  好难受。

  不是因为中毒而难受。

  她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说。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我早就想和他和离了,可是我总是怕,怕别人笑我,尤其是,是你。”

  元溯听到这句话“不喜欢他了”,一怔之下,掌骨握她小手,一霎收紧,险些攥疼了池照楹。

  直至她蹙眉呼痛,元溯骤然松指,唇中回应道:“是么,怕我笑你?我怎会笑你。你皱下眉头,刀山火海哥哥不还是来了么。”

  池照楹垂眸,手里抓着被褥,指甲近乎劈进莲纹绣面的经纬。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会嘲笑我。”

  “说到底是你和杨怜的婚姻,该你做主,你为何那么在意我是否会笑你?”

  元溯不愧是天子,一眨眼便抓到了她的话头。

  池照楹被问得愣住。

  元溯也没再逼问。

  池照楹咬唇,“现在他死了,我还是没有同他和离。慢了一步。”

  元溯道:“你若在乎,我把他挖出来,在和离书上给你摁个手印儿?”

  池照楹讶异,这几年元溯哥哥的行事作风一直都这般狂野吗?

  “不要了,”池照楹一想到还要和杨怜打交道,便想呕,“我也没多少时日了,我只要死后埋得离他远远的,我要回长安。”

  “不许说那个字!”

  元溯皱眉,食指封住她的嘴唇,教她避谶。不好的话不要说。

  池照楹不太敬鬼神,不信此等理论学说,但也听话地不再说那些元溯不爱听的话了。

  元溯揽紧了她,不放过一息,捂她唇后,干脆径直将人按入怀中,将她的唇瓣压在胸膛闷堵,不允她再说些不吉利的言语。

  此番举动委实过于出格,若非适才她说,她已不喜杨怜,早已打算与杨怜和离,他原本是能继续清醒按持的,如今,他只好嗤笑自己对她哪有半分的自控。

  “太庙那回夺了你便好了……”

  怀里的身子传来一阵细细的抖。

  元溯自知失言,闭眸无奈地喘气几晌,掌腹托起怀里的脸颊,怜爱至极地低声安慰。

  “哥哥说错话了,你别怕哥哥。”

  “没有怕。”

  池照楹缓慢摇头。

  她不害怕元溯。

  他是她安全感的来源。一直都是。

  因为太安全了,她才敢用刀捅了他的身体。

  她任性到,潜意识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元溯不会拿她怎样,任性到,将不成熟的苛责和埋怨全部迁怒到他一个人身上,让他为兄长的死亡付出代价。

  却没有想过,那样对他,有多不公平。

  “陛下你夺我吧。”

  只要哥哥想要。

  只要他还能这般接着她,抱着她。

  她愿意用任何姿势,让他欢心。

  她只有元溯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猫爪][猫爪]棠棠其实只是喜欢对她好的人。溯哥哥以前嘴太硬了。

  第61章 血药

  “池照楹。”

  他的背影矗在摇动的烛影里, 交错的光影随幔帐朦胧地落在他孤寂的肩膀。

  池照楹听到他唤自己名字,鼻尖轻耸,酸涩滋味悄然于胸中蔓延。

  沉滞持凝的声音一字字地响在她的耳畔, 是提醒, 亦是告诫。

  “你可以依赖我,但不用可怜我,更不必将这视作一种交换。”

  池照楹怔了一瞬, 暗哑的声音接踵而至。

  “以后都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会让人误会,生出非分之想的。

  在元溯话音落地时, 他身体里的池照楹的意识清晰地感到了心脏揪扯着的疼楚, 仿佛刹那之间,整颗心脏都要剖为两瓣那般,煎熬到无法忍受。

  又和哥哥共感上了。

  他明明疼得那生厉害, 却还在强撑。

  也不知是何缘故, 池照楹近来只能偶尔与他共感上, 而且即便共感上了,也只能感知到他情绪的波动, 很难再察觉到他身体的痛楚。也许是因为梦境将要破碎,她快要醒过来了。

  她此刻能透过元溯的后背,看到听了他这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的小娘子, 倏然寂黯的桃花眸。

  也许她只是觉着在茫茫沧海间溺了水,在快要死亡的时候,她抓住了一块可以暂寄灵魂的浮木, 她惶恐地想要抓紧浮木,唯恐被独自抛下, 独自死亡。

  那根本不是爱。元溯又怎会想要呢。

  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救治她, 也不会抛弃她, 但就是不想要同情,更不需要交易。

  在元溯试图以婚外情人为代价向池照楹挽回的时候,自尊就已经碎掉一次了。

  他好不容易才东拼西凑,将自尊凑得裂痕斑斑又全须全尾,却怕她一伸手便能轻而易举将他打破。

  长安的太医院来了第二名大夫,他对池照楹的身体情况,亦是束手无措,但他却指出:“陛下,微臣听闻据此地百里的枕霞山,有个不世出的毒医,医者脾气古怪,但经由他手的疑难杂症,少说得延寿数年。”

  元溯倏地抬眸,气息已乱。

  太医道:“不过这毒医住在云深不知处,进山后大雾迷障,山道难行,因此见过他的人极少。且他喜清静,故有条规矩,上门逾二人则不治。”

  有一丝希望,元溯便一定会去。

  “朕去。”

  无论那毒医有何本事,只要对池照楹的毒有一丝好处,他一定去尝试。

  元溯回到房中给池照楹喂完药,攥了毛巾,擦拭挂在她唇角的药汁,柔声诱哄:“明日一早,哥哥带你进山寻医。”

  池照楹被苦药呛得咳嗽,她好不容易才咳出来,乖巧地抱住元溯:“好。哥哥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听。”

  这些日子,她对他尤为依赖,姿态亦愈来愈熟稔亲密。

  夜里被疼痛折磨着醒过来,发觉元溯不在,她不敢喊叫,只是一个人默默拭泪,望着窗子上挂着的月亮恍惚出神。

  元溯发现一次后,胸口都揪紧了,从此再也不会离开寸步。

  “睡吧,我守在这边,不会走。”

  池照楹睡眠的时间长,有时昏昏大睡,会连着睡上十几个时辰。

  她的身子一日日地消瘦下去。这是毒素侵吞骨血,在消磨她元气的不祥征兆。

  元溯一日都不能再延误,清早,便驱车与她一同入山。

  入林时,谨记毒医的规矩,没有再让人跟着,只将病骨支离的池照楹从马车里负着背下来,林霏初开的山路,软泥湿泞,不留神便淹没了鞋面。

  因此需跋涉,步步维艰。

  池照楹的胳膊软软地搂着元溯的颈。

  她没有办法站住,只能依赖他。

  她不知道这种依赖是油尽灯枯的身体迫不得已使然,还是内心本能地想和他亲近。

  她很久都不说话,任由元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铺满松针的松软的山道上行走,直至他开始频繁地颠她上背,她心里忽然难受。

  “你是不是累了?放我下来吧,你歇一歇。”

  “不累。”

  池照楹却抚了抚他的面颊,从额头到脸侧都是大片湿汗,她用随身携带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汗。

  她的掌心湿热,又很软,隔了一重帕子不停触抵他的脸庞,仿佛细细把玩着他的心脏。

  “快要到了么?”

  “快了。”

  “真的?哥哥你莫骗我,也别逞强好不好?”

  “并无逞强,”元溯轻拍她并不安分的腿,“朕还不至于羸弱得上不去区区一座山头。再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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