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川在外面放了水,吹了会儿小风平静一下燥热的身体,心想着那么长时间过去了,雅间里“那什么”的话题应当过去了吧!
才进雅间的门,就听到宋彦说出那么一句话,心里早就憋着话的何大川,一下就来劲了。
第99章
“四哥, 四嫂生气这事,我早就想要同你说了,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
何大川半只脚还在门外, 这句话就已经急急传到了宋彦的耳朵里头。
雅间里宋彦和何捕头二人齐齐转头看他。
何大川被四只眼睛盯着看, 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 态度有些急了, 三人中属于食物链最底层的他要说心里不虚,那是假的。
但他这心里话也憋了老长时间了,此刻干脆, 牙一咬,头一硬,他豁出去了!
何大川拖了椅子到宋彦旁边,袍子一撩, 一屁股坐下。
“咱们榕树巷那些妇人说的话,也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何捕头扫了一眼自家堂弟,心想:那群长舌妇还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却听何大川继续道:“婚礼的事情,本就是四哥你亏欠了四嫂,这事四哥你承认不……”
何大川话还没有说完,宋彦已经抢先回答了。
“这事确实是我不好。”宋彦还算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就算是在兄弟面前,也没有辩解自己当初是因为公事赶不回来,才缺席了婚礼的前半场。
他不想辩驳什么, 亏欠了就是亏欠了。
“四哥, 女子笄礼、婚礼, 都是非常重要的。四嫂早早没了家人,没有人给她操办笄礼,婚礼还成了这样, 也是四嫂好性,没有当日就和你闹起来。”
宋彦也沉默了,这事他也是知道的。
大川这话说得还算是好听的,榕树巷那些婶子大娘的话,比大川此时口中说得,更加扎心,更叫宋彦无地自容。
什么他宋四郎也就是欺负人家姑娘是个孤女,又不喜她,所以才在婚礼上这般极尽折辱。
宋彦就算想要反驳,都找不到地,因为人人都那么说,人人都那么认为……
“还有……”何大川瞟一眼宋彦的脸色,“虽然四嫂娘家没人了……”
可能连娘家都不算有,毕竟一艘小破船,称不上一个家。
“但是回门当天,四哥你就把人新媳妇丢在家里,然后一个月都不回来,虽然知道是公务要紧,但在外人眼里,不就是四哥你不重视四嫂吗?”
何大川这些话憋在肚子里许久了,今个总算说出来了。
“四嫂就算再好性,这心里肯定多少都有些在意和计较的。”
宋彦说不出话来,何大川现在指责的这些,他其实都知道,心里也对她有许多亏欠。
“亏欠多少暂且不说,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当时抓捕白莲教余孽,这些事情也不是四郎能控制的,他也是身不由己。”何捕头不愧是大姐夫,还是为宋彦说了一句话。
何捕头目光投向宋彦:“这些过去的事情我们先不谈,榕树巷大娘在传的那些话,连我都知道了,弟妹不可能不知道。”
何捕头最近忙着升官,上下都要打点、表现,当然,他就算是不升官,也是榕树巷最忙的人。
宋彦继续沉默。
他知道李美娘应当是听见这些谣言了的,毕竟他都知道了。
他也是另外一个当事人啊!
那些大娘的秉性,宋彦也算了解。
宋彦一直认为李美娘会生他的气,可能就是那些传言的原因。
为此,他已经尽力在弥补了。
何捕头继续道:“还有吴寡妇的事情,你在我们这里虽然解释过了,但你在弟妹那里解释了吗?我和你大姐,还有爹娘他们都是你的亲人,大川是和你从小一起长起来的,我们都误会了,弟妹听见那些话,她不会误会吗?这事情你和她说过吗?解释过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
宋彦喃喃:“我……”
他好像从来没有和李美娘解释过吴心莲的事情。
何捕头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话。
“你现在紧要的,还是与弟妹把吴心莲的事情说清楚吧!”他拍了拍宋彦的肩膀。
与此同时,李抗美正在收拾自己的厨具,预备回家。
此间主人家左手拉着王伯恩,径直来到李抗美跟前。
主人家脸庞通红,还未等他走近,李抗美就已经嗅到扑面而来的酒气。
他脚步匆匆,又有些踉跄,还好有旁边王伯恩时不时扶他一把,才不至于跌倒了去。
主人家嘴里不知道叫嚷着些什么,本地方言夹杂着外地的方言,就算李抗美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也不大能听明白这喝醉的人在说些什么。
如果仅仅是听他的声音的话,恐怕都会以为这主人家拉着王伯恩是要来厨房找茬。
赵灵芝夫妻,还有赵三姐、陈氏等人今天都一起过来帮忙了,听到叫嚷声都有些紧张,一时都停了手上正在收拾的活计,慢慢过来,围到了李抗美的身边。
要是真有个万一,他们也好及时支援,不叫美娘被人欺负了去。
难怪众人这么想,实在是主人家的声音实在太像来找茬的,且他那本地方言夹杂外地方言的话语,连赵灵芝这些本地人都听不太清楚他到底要表达什么,加之还拉着王伯恩。
要知道今日这做席面的活计,正是王伯恩介绍给美味楼的。
现在这样子,不就正像是主人家不满意,然后拉着王伯恩这个介绍的中人过来找李抗美这个主厨的麻烦吗?
锅盖年纪轻,做事不比年长者稳重,加之现在正式成了李抗美的徒弟,心想着自己一定要保护师父,主人家还没走近,他就先上前一步,张手把李抗美护在了身后。
心是好的,如果他脸上的敌意不要表现得如此明显那就更好了。
不过还好主人家醉的不轻,王伯恩也喝的脸通红,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锅盖的表情。
两人越走越近,李抗美也看见主人家脸上的表情了,那眉梢藏不住的笑意和得意之情,李抗美就知道人家不是来找茬的,赶紧把锅盖的两只手压了下去,把他这老母鸡护崽的动作给藏起来,要不叫主人家看见,人家就算不说什么,心里也要膈应的。
赵灵芝夫妇联手把小伙子拽到后头去,李抗美上前寒暄。
主人家叽哩哇啦一推,李抗美一句没听懂,还好旁边还有一个翻译。
王伯恩无奈笑笑:“他说李大厨你做的菜好吃,今日可叫他大大长了脸面。”
其实主人家的话不仅仅如此简单,还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自己和席面上某位客人的恩怨情仇,然后把今日席面夸了又夸,因为席面好吃,而且做菜的大厨可是连知县大人和同知大人都夸过的,这可叫他狠狠在那客人面前出了大风头。
不过这些话王伯恩就没有翻译给李抗美听了,虽然主人家醉了,但是王伯恩作为他的好友,还是为他顾忌点面子。
主人家的妻子问询而来,叫家人把男主人扶回去,又连连同王伯恩致谢。
原本不欲同李抗美多说,毕竟他们是主人家,李抗美只是他家请来做饭的厨子,但女主人来时听见王伯恩与李抗美的对话。
瞧二人言语之间熟稔的态度,加之男的仪表堂堂,女的也是蛾眉皓齿,瞧今日席面,恐怕更是一位秀外慧中的好女子。
女主人知晓王伯恩已经与妻子和离了,如今正是独身的状态。
成了婚的人,总想给人家做媒,叫单身的人也步入婚姻的殿堂,这恐怕是他们的通病。
女主人不过听王伯恩与李抗美说几句话,就叫她眼珠子一转,升起了做媒人的心思。
因着有这个心思,她对着李抗美的态度都热情了不少。
还特意给王伯恩还有李抗美留了说话的时间。
可惜两个当事人都没有意会到她的贴心。
此刻王伯恩正在与李抗美说起她今日席面上做的一道“金齑丙穴鱼”。
这道菜李抗美从前没有做过,也没有食谱,这菜是源于陆游的诗《思蜀》。
玉食峨嵋栮,金齑丙穴鱼。常思晚秋醉,未与故人疏。白发当归隐,青山可结庐。梅花消息动,怅望雪消初。
玉食峨嵋栮,金齑丙穴鱼,李抗美今日席面上做的,正是陆游诗里写的金齑丙穴鱼。
这道菜在现代的时候,李抗美就想做了。
可当初在家的时候,事务繁杂,她只是研究,一直都没有空做,再后来她就下乡了。
都是黄土的乡下,喝一口干净的水都是奢望,更不要说什么雅鱼、丙穴鱼了。
再后来她就来了这里。
这里的时光落后她来的时代百年千年的时光,但却没有陆游,没有杜甫,没有她认知中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熠熠发光的诗人、词人、古代先贤。
今日主人家送来一缸雅鱼到后厨,李抗美一下就想起了她遗落在她来的时光里的那份食谱——金齑丙穴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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