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好了,我摸着不是十分烫,你现在喝还是再凉一凉喝?”女子柔柔的声音好像一缕清风扫在宋彦耳畔,许是怕宋彦真要凉一凉喝,她又补上一句:“太凉就没有药效了。”
宋彦终于把目光从那百子千孙帐上收回。
“现在喝罢,我不怕烫。”
宋彦也是见好就收的主,这回没叫李抗美喂他,主要也是叫他一勺一勺喝苦药,就算是他也不能面不改色。
李抗美端着药过来,见宋彦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怕宋彦又叫她喂。
二人无言,夜越是安静,此刻气氛越是尴尬。
李抗美悄悄看向正在用帕子擦嘴的宋彦,心想自己怎样才能和这人一般泰然自若,或许天生臭脸也有好处,至少现在就不用去思考应该摆一个怎样的表情。
药碗原本放在屋里,第二天洗就可以了,但李抗美觉着自己还是现在就拿出去洗了,至少还能逃离这个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气氛。
她实在应付不来宋彦,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就算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李抗美还记着成婚前这人几次给自己的冷脸,他应当是不喜欢自己的,会救她,大概也只是因为捕快的责任感,还有就是人好了。
毕竟这是宋大娘的儿子啊!
宋彦盯着李抗美出去的背影,不知道李抗美此刻已经在心里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了。
药罐子宋大娘熬药的时候就已经洗了,现在李抗美洗个药碗也就是过两遍水的工夫,但她还是在外面磨蹭了许久,主要还是不想回去面对醒着的宋彦。
睡着的宋彦,她可以泰然处之地照顾他,醒着的宋彦,李抗美就觉得哪哪儿都别扭了。
但她不能一直不回去,反倒要叫宋彦担心……
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自己。
这一头纵使李抗美思绪万千,一个药碗洗了三遍,连上面的水珠都擦得干干净净,又把灶台整理了一遍,也再拖不得时间。
她手上捧着一盆凉水,心想这么久了,宋彦应该睡着了吧。
手上的水是拿到房间里备用的,要是夜里宋彦又发起热来,她要及时给他用冷水湿敷降温。
担心宋彦病情,怕自己在厨房时间待得久了,他又会发起高热来,李抗美此时脚步又快了一些,心里又愧疚刚刚自己是在闹什么别扭。
没有什么比人命更加重要了。
快要到房门口的时候,就见到一个黑影在房间门口慢悠悠地磨蹭。
黑影缓慢踏出黑暗,一道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是宋彦!
李抗美看他那比老太太都还要慢的走路姿势,还一步三晃,似乎下一秒就要摔倒的模样,一下就急了。
把手上的铜盆放到地上,就匆忙过去扶住宋彦的臂膀。
“你怎么出来了?”
“粥水喝多了,肚子胀……”言外之意是出来上茅房。
李抗美扶着他往屋子里走,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好忌讳的,直言道:“你怎么不问问人,床底下给你放了一个新夜壶。”
这番意外似乎打破了二人之间名为尴尬的结界,李抗美与他的相处比起之前来,自然了许多。
宋彦方才看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实际上心里也憋着一根弦,绷得紧紧的,好似吊着他的嗓子,不知道应该开口怎么和李抗美说话。
在李抗美收拾药碗出去的时候,开口留她也不是,问她也不是。
室内灯火昏黄,掩盖了男人好似醉酒的酡红脸庞。
“我不知道,而且在屋里……有气味,我吃了粥后,身上有力气了,自己出去就好了……”其实宋彦不仅仅是因为想要上茅房才出去的,他其实也是有些担心李抗美出去那么久都没有回来。
刚刚也不是才从茅房出来,而是已经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见到李抗美从那边过来了,才装作一副刚过来的模样。
有气味——李抗美听宋彦的话,心里暗想没想到宋彦还挺会为人着想的,也可能是他爱干净,那衣服穿得那么脏,可能就是在外路途匆忙,来不及洗吧……
“你好好躺着,可别乱动了。”李抗美扶着宋彦在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还贴心地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出去。
这回宋彦敢问了。
“你做什么去?”他一只手撑起身子,如果李抗美此时细看他的表情,会发现这家伙现在就好像一只要被鸡妈妈抛弃的小鸡崽。
李抗美倒是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过去在知青点的时候,大家生病了,也都是互相照顾着,人在他乡,没有家人,对照顾自己的人就格外依恋一些。
所以李抗美觉得自己不是不能懂宋彦此刻心情,又折过身好气安慰他:“我出去端脸盆,刚刚落在外面了,你好好躺着,刚刚吃了饭,你身上有没有出汗,黏不黏,不舒服的话,待会我端水进来,你擦擦身子……”
宋彦被她又按回床上,眼睛灼灼盯着她,竟然移不开眼。
他此刻总算明白为什么娘总说李美娘是个温柔的姑娘了。
这个李美娘,和他想象的李美娘一点都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最近到了不想码字周期,明天会恢复正常更新的!
第71章
月过屋檐, 只余点点星光洒落柳溪。
可能是从前宋彦的身体实在是太好了,这一次他发烧好像要把十几年前的病全部一次性补上,病情来势汹汹。
夜里还算安稳, 可到了早上, 李抗美睁眼要起床的时候, 就发现旁边的宋彦整个人都是通红一片, 她手摸上他的额头——糟糕,他又发起高烧了。
匆匆拽过昨天晚上给宋彦湿敷退热的布巾,重新浸湿了放在宋彦额头上, 用赵灵芝教给她的办法,揉按宋彦身上的穴道。
赵灵芝听到两人屋里兵荒马乱的动静,过来敲门。
“美娘,你醒了吗?早饭做好了, 四郎的药也熬好了,方便进去吗?我给你端进来。”
李抗美匆忙披上一件外衣,朝着房门口答应了一声:“娘,你进来吧!四郎他又发烧了,我用你教的法子给他退热。”
听到宋彦又发烧了,赵灵芝也有些着急。
虽然手上没有端着早饭和药,她也先推门进去了,她要去给宋彦号号脉,照理说宋彦这身子骨, 她昨晚那一剂药喝下去, 美娘又给他湿敷、推拿一套下来, 今天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怎么早上又开始发烧了?
赵灵芝能听出里抗美刚刚的声音里满是慌张。
“不应该啊!”赵灵芝给宋彦摸脉,把自己给弄迷糊了, 其实赵灵芝医术也就是平平,给家里人治个小病小灾还可以,但这回宋彦和李抗美两个人都隐瞒了宋彦身上还有伤口这事。
赵灵芝都不用去用自己的额头试探宋彦额头的温度,她给他号脉的时候,都觉得烫手。
这病情来势汹汹,赵灵芝觉着已经不是她这个三脚猫水平能够医治的了,叫李抗美继续用她教的办法给宋彦退热,她要亲自去请她爹赵大夫出马。
宋木匠正在饭厅吃早饭,就见着自家媳妇急匆匆牵着驴子出去了,还套上了车套。
“做什么去?!”宋木匠手里还端着碗就追了出去。
“四郎发烧了,我去请爹!”赵灵芝急忙忙丢下这一句。
虽然隆兴坊距离榕树巷不算远,就算是宋小月这样的小孩也能腿着去,但赵大夫终究是上了年纪,腿脚没有年轻人灵活,赵灵芝也想更快去回,这才套了驴车。
平时家里的这头驴子都是宋木匠在用的。
宋木匠倒是有心想要去看看儿子,但想到现在儿子的房间已经不仅仅只有儿子一个人在住了,他一个做公爹的不好随便进儿媳妇的房间,就叫了宋小月。
“小月,你去你嫂子的房间看看,你哥发烧了,你问问情况怎么样。”
虽然刚才爹娘对话风风火火,让宋小月一点都整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他爹这么一说,宋小月立刻就懂了,她手上在吃的早饭也不吃了,立刻跳下凳子。
“我去看看。”说着蹬蹬蹬就跑到了李抗美和宋彦的屋子里去查看情况。
宋驰是家里起得最晚的,今天还算是他起得最早的一天,因为早上他有个客户约他去茶楼谈一桩生意,他不好失约了,昨个还提前睡下了。
见到饭桌上只有他爹一个人食不下咽地吃着早饭,宋驰还觉着有些奇怪:“早啊爹,娘他们呢?”他大哥昨天不是回来了吗?早饭怎么没见着?照理不应啊!他大哥可是个饭桶,一日三餐那一餐都不会错过的!
宋驰正心里嘀咕着,就听见他爹道:“你大哥发烧了,你大嫂在照顾他,小月被我叫去看情况了,她人小,帮衬不了你大嫂什么,厨房里有给你大哥大嫂准备的早餐,你给你大嫂端过去。”
宋驰闻言也没心思吃饭了,他快步去厨房,见到他娘整好的托盘旁边还有一个药罐子,旁边放了个药碗,他摸摸那药罐子,还是烫的,心想这大约是他大哥的药,探头问了他爹一句:“爹,药要不要给大哥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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