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上倾泄而下的乌发瀑布,散发着迷人致命的馨香,黑乌乌一缕一缕,都生了自我意识,蜿蜒细密的发尖垂落胸脯,像一根根钢针般刺穿他的血肉之躯。
柔软与馨香都是假象,刺痛伴随着说不出的舒爽,自身体深处由内而外深深迸发而出,一股又一股的暖流在血管里流窜,血液逆流,气血翻涌,手脚发胀。
就像是后院里池塘里的鱼,中学的时候他常常跟在陆念枝的身边,当然也包括跟着她百无聊赖的时候去喂鱼玩。
她也是这样骑在围廊前的石墩子上,双腿大开,慵懒随性又说不出的豪放不羁,纤腰如五月柳条,轻轻拂过平静的水面,从从容容泛起圈圈涟漪。
他听话地拿来了鱼食,她随手抓了一把丢入鱼池。
夏日炎炎,烈日烘烤暑气蒸腾。
在水面飘散弥漫开的鱼食,被水里扑腾翻涌的鱼儿们争抢,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大张开的嘴巴冒出水面,没有牙齿,紧紧吸绞,水花四溅,不留余地。
那个时候,眉眼尚且没有长开的女孩,眉眼淡漠,似乎总是那么平静且冷漠,又似乎总是心中有事,对人对事都是提不起兴趣的冷淡疏离。
望着争相抢食的鱼儿们,她居高临下静静俯瞰,凉薄的唇一动:“真蠢。”
少年的额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染湿了额前的墨发,贴着饱满光洁的脑门,双眼迷离翻出白眼,手中攥住一缕她的长发,尾音婉转凄凄惨惨:“额……啊……”
不知为何,心口的那个洞灼烧燎原,星星点点的火苗从胸口蔓延,一个念头盘踞着大脑——他想要去亲吻陆念枝。
迫不及待去亲吻陆念枝。
天崩地裂,天地荒芜,世界上只剩下静寂的孤独与彻骨的狂热,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了。
迷蒙的双眼在漆黑的夜晚,昏暗的空间,搜索目的地。
昂起汗珠淋淋的下颌,直起腰身去追踪所求,不管不顾,呼吸急促急切,眼睛里只看得见这一件事。
终于,他拥抱住她纤细流畅的背脊,微张吐息着濡湿热气的唇先一步汲取湿热与香甜。
神魂交缠,色与魂授,不过如此。
陆念枝摸了摸他脑后的头发,平息下来的呼吸又是一贯的无波无澜,又似乎像是松了一口气:“好了,适可而止……”
她的话语还没说完,就想要起身,可因为她说话吸了口气,又让抱着她的孩子紧拥住的力道重了几分。
她还未来得及有什么脱离开的动作,天旋地转,他抱着她倒入松软的床垫中,她用来申诉训斥的嘴巴再次被他含咬住。
*
第二天,等陆宇周醒过来的时候,陆念枝递给他一份资料。
——《股权转让协议》。
昨夜的美梦还残留着余温,同床共枕交颈缠绵,馨香与缠绵热切余息尚存,眼前的白纸黑字,一字一句刻板严谨。
陆念枝抚摸他乖巧的头,笑着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的,对吗?”
陆宇周点头。
*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多年来编织的美梦,终究要化为噩梦,沉醉于其中的人,都将被拖累,都将接受沉重一击。
她再次登上山丘上的公墓,墓碑上喻秋那张和蔼亲切的笑颜,依然青春永驻,容颜不改分毫,永远都像记忆中那样温暖亲切,神圣不可侵犯。
“周霖那个贱人,居然说陆岳西,他其实很爱我,是不是很可笑?”
陆念枝对着喻秋的照片呵呵发笑。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十三年的距离太过遥不可及,让她全然忘记了她曾经拥有过的来自家庭的温暖。
冰冷冷的心底,只有痛彻心扉和即将大仇得报的疯狂期待。
她要拉着整个陆家的人一起,向喻秋认错,为此在所不惜,能够舍弃一切。
*
“陆念枝!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陆岳西将文件摔在她的身上,飞舞的白纸散落在她的脚边,密密麻麻的黑字像落了一地的荆棘。
陆念枝勾结申秉坤的事东窗事发了。
想过东窗事发,但没想到这么快。
陆念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应该是申秉坤将周霖拉下澜途董事长的位置,老城区改造项目暴雷,陆氏的股价下跌,现金流断裂。
可惜啊可惜,不知道是哪个步骤出现问题,居然先让陆岳西发现了,手段激进几乎同归于尽的惨烈计划,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见不得的恶意,也随之暴露在人前,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事到如今,行路至此,她勾结周霖的敌人、澜途的二股东,想要至整个陆家于死地,这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铁证如山,她无法抵赖,她也不屑于去抵赖。
再也不用伪装得光鲜亮丽,再也不用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去笑着取悦他们,再也不用把自己弄成一个干练清高娴熟稳重的人了,再也不用故作温顺。
那层体面的面具终于可以从脸上摘下。
她的眸子一动,静静看向站在角落的少年。
她的目光像两根沉默的利刃,瞬间就可以把他的心捅穿,口中轻声呢喃:“是你……”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告密,她的脑子里,浮现的就只有陆宇周的脸。
明灭交织的目光,猜忌与背叛,真心与谎言的游戏,总是轮番上演,让人琢磨不透,究竟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了。
第100章
陆岳西指着陆念枝鼻子的手在发抖, 向来严厉刻板的面孔变得涨红,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不知道是不是陆念枝看错了,她居然看到他的眼底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满脸悲痛欲绝和不可置信,似乎是强忍住纵横老泪, 尾音颤抖:
“陆念枝,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女儿?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从前可爱明媚的小公主,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面目可憎的样子?
五十多岁的男人,已经步入中年的步伐,不知何时, 他的眼畔后出现了几根白头发, 那几根白头发极尽龟缩躲藏,可仍然赫然显眼。
眼尾的皱纹不知是在哪一个清晨悄然出现的, 像纸张上的褶皱, 再也抚不开。
即便是声名在外受人追捧的陆总, 无论曾经的岁月多么峥嵘,壮举如何响彻人耳声名远扬, 也逃不过岁月的搓磨,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时光荏苒,光阴不复,有情人终将为人所负,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陆岳西已经让佣人今天都不用来上班, 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陆念枝的对面, 站着他们一家三口——陆岳西,周霖,陆宇周。
他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各色不同。
曾经几次午夜梦回,陆念枝都设想过今日,太过期待,太过梦寐以求,真到这一天了,反而一颗心泡在如镜子般的深潭湖面下,沉静得起不了一丝一毫的波澜。
就像日本知名作家三岛由纪夫笔下的金阁寺——
魂牵梦萦的金阁,就这样索然无味地在我面前揭开面纱。
陆念枝冷眼看着陆岳西那张向来对她挑刺严苛的面庞,他的下颚紧绷,脸上的横肉颤动。
陆岳西竭力睁大双眼,妄图以此就可以看穿陆念枝,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微微倾颓的头颅,朝前逼近她,控制不住地质问她,眼含星星点点的泪意却又咄咄逼人,妄图将她脸上平静到几乎面无表情的面具撕开,嘴唇颤抖连带着气息不稳:
“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么……六亲不认忘恩负义的样子?”陆岳西望着陆念枝,眼神陌生,语调轻轻,“啊?为什么?你告诉我……”
陆岳西的话还没说完,陆宇周已经上前跪地,扬起清泠泠的脸蛋,为陆念枝求情:
“陆叔叔!”他的眼睫湿润,清秀的眉尖微颦,黑玉一样的眼珠满是焦灼,“这件事都是我的错,陆叔叔要罚,就罚我吧。”
陆岳西横眉将跪在地上的陆宇周扯起来:“你不要老是为了她下跪!成什么样子!”
陆宇周抿了抿唇,静静站在一旁,两团墨色的眸子被长长的眼睫遮掩下。
周霖上前来一步,与陆岳西站在了一起,问她:“为什么枝枝?是……是我哪里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霖一贯精致端庄的面容上,满是不理解和不可置信,陆念枝勾结她的竞争对手要将她拉下马,山一般沉重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
她盯着陆念枝的脸,目光炯炯尖锐,试图看出几分为她开脱的理由。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背叛她?
澜途是她毕生的心血,是救她出那个窒息可怕的婚姻的救命稻草,是她一辈子都将完成的事业,可是现在,陆念枝要毁了她。
当初是她主动牵住她的手,说她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母女,指尖的温柔触感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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