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悲痛和决绝,大学毕业之后,周霖独自回家去, 主动与他们二人断了联系。
刚好家里正好有迁居海外的想法,周霖想着, 也许出了国再也不回来,就可以忘记这对深深伤害了她的璧人。
……
电梯里只有陆念枝和周霖两个人。
沉默的怅惘将每一口吸入肺腑的空气粘结, 曾经被独自埋藏的回忆, 如今重新提及, 却好似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你的爸爸,当时虽然对喻秋没到喜欢的地步,可在喻秋的真心面前,还是决定和她试试。”
“日复一日,他被喻秋打动了。”
“他们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有了你。”
周霖定定看向陆念枝:“喻秋离开了,你的爸爸……他不是不爱她了,也不是不伤心。”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眼泪才代表伤心。”
陆念枝不愿意去相信,摇头:“你在胡说八道!”她挺起胸膛,笃定道,“这么多年,他对我怎么样,我看的清清楚楚,轮不到你来为他开脱。”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周霖先一步出了电梯:“你想问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差,为什么总是用冷脸对你是吗?”
她带着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人的感情都是复杂的,他只要一看到你——看到他和喻秋血脉相融的孩子,就会想到喻秋。”
她们在喻秋曾经的手工房前站定,这里曾经是喻秋在世时,最喜欢待的屋子,可是后来被周霖据为己有。
现在,周霖当着她的面,将上了锁的房门打开。
紧闭的房门缓缓打开,就像剖开肚皮的怪兽,吸引着无知的人走入其中,将其开膛破肚,只等惨死其中。
她们一同走入其中。
周霖按下灯光摁钮,世界一瞬间被点亮,每一个柜子,每一张桌子,每一张照片,全都展露出全貌。
和喻秋曾经的手工房几乎一模一样,分毫未改,甚至一尘不染,桌子上,还放着喻秋曾经亲手做的陶土花瓶。
陆念枝跟随在周霖的身后,朝着里面门走进。
又是一道灯光被打开,映入眼帘的墙上,一排一排悬挂着的是老旧的黑白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被压制平整,被木质相框装裱。
陆念枝被吸引着,仰着头来到墙面前,细细一张一张看过去。
或是合照,或是单人照,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喻秋的面孔,肉嘟嘟小时候的,长大后看书的,穿军服戴军帽的,对着相机温柔含笑的,靠在年轻的周霖肩上的,和陆岳西手牵着手的。
生动活泼,栩栩如生,透过这些照片,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半生。
越看到后面,五官也越来越长开,越靠近她印象里温婉娴淑的母亲。
陆念枝在隔着一层层冰凉的玻璃,穿越时空,跨越半生,与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女人对话。
她看见了喻秋年轻的笑脸,笑盈盈地朝着镜头看来,仿佛——
那张令她哀痛与惋惜的面孔,那一整个人,真就站在她的面前,重新用温暖干燥的掌心,抚摸她的脑袋,说一句——
枝枝。
我的宝宝。
世界上最乖的小孩。
“这不可能!”陆念枝的眼眶红了,包含泪珠,强忍着不让自己掉下泪来,“你和陆岳西一定是有什么阴谋是不是?想用这些照片收买我?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被骗的。”
“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周霖叹息,“这些照片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完全可以送去检验……以前不和你说这些,就怕你接受不了。”
陆念枝吸了吸鼻子,想把泪水憋回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算这些照片是真的,你和我妈妈,和陆岳西的往事都是真的,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要和陆岳西结婚……”
心乱如麻,扰乱着情绪,让她整个脑子几乎要瘫痪,完全丧失思考的能力。
陆念枝竭力从这一团乱麻中清醒过来,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急忙继续质问:“对!就是这样!你不是说陆岳西爱的是我妈妈吗?为什么你还会和他结婚?你为什么还要霸占她的丈夫、她的家庭?!”
周霖捉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离开手工房,穿过转角长廊,来到周霖和陆岳西的卧室。
周霖推开门,拉着她走进去,这片她从未涉及过的地域。
从前印象中的布局改变,一居室变成了两居室,明明白白昭示着周霖和陆岳西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同床共枕过,一直都是分房睡。
周霖拉着她一路走到一个连接天花板和地板的巨大柜子前,抽出其中一层抽屉,拿出里面两本户口本。
“我和你爸爸从来就没有结婚。”
周霖看着她急切打开户口薄,继续说下去:“当年我因为家庭联姻,被毁了大好的年华,一方面,我需要你爸爸的帮助,而另一方面……”
她的眸子动了动:“是我太贪心了,我太想让喻秋的家庭完整,我想让你有妈妈,喻秋不在了,我想让她的女儿能够快快乐乐的长大。”
饱含着浓烈哀愁情绪的话语幽咽阻塞,语调低愁下去:“我以为我能做好一切,我能做好一个母亲、一位名义上的好妻子,我想我能够成为喻秋,为你提供完全优渥的生存条件,为你安排好余生,让你这辈子都不再有烦恼……”
“是我太心急,太自以为是了。”周霖的喉音颤抖,红艳艳的唇也掩盖不了无力的苍白,“我没想到,我的出现,居然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不……不是这样的……”陆念枝仍然不敢相信事实居然是这样的。
母亲去世后的十三年,周霖进家门的十年,跨越漫长青春岁月的痛苦,赖以为生的怨恨,居然是一场以牢笼为名的爱!
强迫她考第一,培养她对金钱的感知,为她安排好家世清白人品好的朋友乃至恋人,栽培她做项目的能力。
她闯祸了,她大闹苏家,是她阻拦了陆岳西的怒火,为她出面摆平。
周霖曾不止一次说的“我是你的母亲”,原来是基于对喻秋深切却不可说出口的爱,基于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女人切肤彻骨不为世人容忍的爱。
因为太爱你,继而也爱与你血脉相连的孩子。
我努力强大,才能为你的孩子保驾护航,但我的过往太过悲痛,我不能容忍你的孩子太软弱,生怕步入我的后尘,被至亲之人背叛,四面楚歌,悲痛欲绝。
你的孩子长着和你相似的容颜,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就连皱眉故作冷酷的可怜模样,都像小时候撒娇的你。
在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拖着长长裙摆的云朵下,牵着手跑过足球场的草皮,街头小巷旋转的彩色风车,卿卿容颜不改。
陆念枝连连摇头,泪花闪烁:“陆岳西不可能爱我妈妈,这么多年,他连去看我妈妈一眼都不愿意!他,他那样的人渣,怎么可能会有什么真感情?”
周霖深深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公墓吗?那是不得不竖起的牌位。”
“什么意思?”陆念枝愣住。
周霖缓缓走到阳台,春寒料峭,走出庇护的屋子,凛冽的风刮在人的脸上,刺骨寒冷。
在外人面前高不可攀有铁血手腕的铁娘子,现在的面容上,却说不出的迷茫和颓丧。
苍茫茫的天与地,界限模糊,混沌如盘古还未劈开的原始姿态。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遥望在夜色下被风吹起波浪的花骨朵。
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随风飞舞。
这样平静的周霖,却让陆念枝的心中升起了一种惊心动魄。
她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后院里的花海。
经过凛冬的洗礼,这些即便是被保护得很好的花儿们,在露天下也是遭受了不少的风霜洗礼,剩下像荆棘一样竖起的枝干,以及一些深沉的枝叶。
远远看过去,仿佛竖起的是一排排尖刺。
陆念枝的嘴唇颤抖:“她在那?”
周霖点头:“她的骨灰,就埋在这片花下面。”
喻秋太爱这个家,全身心都系在这个家上,等离世了,怎么舍得让喻秋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山头上呢。
这片喻秋曾经活着的时候,百般千般爱护照料的花海,春夏秋冬都会开出不同颜色的花,芬香扑鼻,蜂蝶流连忘返。
现在的她,就和这些曾经她格外心爱的花儿们融为了一体,骨头化作枝干,血肉化作汁液,笑容化为绽开的五彩花瓣。
风雨云露,甘霖闪电,长在这块土地,细细密密的根须深深扎入土壤,日日夜夜相互陪伴。
沉默却娇艳的花,静静伫立在这,是慈祥和蔼相望的母亲。
第103章
2003年, 因为非典蔓延扩散,B大封校教学,不得学生出校门。
一开始以为只是一场小小的感冒, 后来才发现,这肺炎居然会传染, 从南方而起, 势头猛烈,连B城都被波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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