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奔向平淡幸福的日子时,一个简单且不足挂齿的小插曲而已,陆宇周想。
鲁迅在《狂人日记》里说——面具戴太久,就会长到脸上,再想摘下来,除非伤筋动骨扒皮。
可现在的他,生长在这片土地上,想要在这片土地达成自己的欲望,就必须需要这层面具长在脸上。
他太了解陆念枝,知道她会接纳什么样的他在身边。
如果不是这个小小的意外,陆念枝是不会知道的,她依然毫无所知地生活在他的目光之下。
他依然会静静注视着她,细细观察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她的每一个表情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用于分析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每一次微微蹙眉,是不是代表厌恶?
每一次微笑,是出于喜爱还是讥讽?
…..
他回家的时候,陆念枝还没回来,和周霖打了招呼,周霖说陆念枝和陆岳西待会会回来吃饭。
他换了衣服,去阳台上吹了吹风,看后院里的工人们在劳作,看够了之后下楼帮周霖一起做菜。
一边思忖着该如何跟陆念枝认错道歉,被同住四年的舍友背叛,她一定怒火中烧,急需发泄。
他要哭吗?还是下跪吧,让她把怒火撒出来。下跪不够的话,再哭。
有周霖在,陆念枝对身为周霖的儿子的他,就仍然还心怀歉疚。
因为她瞒着一个对她全心全意的女人,玩弄了她的儿子。
他把每一个度都拿捏得极好,准确到陆念枝回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把握在自己手里。
她看似随意,但松散的生活其实很有秩序,乱中有序,爱干净,忍受不了一丝难闻的气味。
回到家第一件事一定要换衣服,处理外面带回来的粉尘,然后重新弄头发,要保持最舒服的状态,再然后去洗手准备吃晚饭…….
太阳已经在人没盯着的时候偷偷落了山,雾蒙蒙的血红色笼罩整个天空,黑暗一寸一寸吞食为数不多的亮光。
料理台前,陆宇周和周霖同时听到了大门打开的声音,周霖见陆宇周心不在焉的样子,笑了笑:“你打小就喜欢粘着你姐。”
陆宇周笑了笑,并不在意,他的脑子里在计算着陆念枝日常的脚程。
从正厅上楼不用完完整整的一分钟,掐着表计算的话,陆念枝现在估计已经坐上电梯上楼去了。
周霖将鱼翻了个面,一边说:“你姐还说将来要给你介绍女朋友呢,你要对她好点。”
低头太久,鼻梁下的眼镜总是往下滑,他用手背推了推,淡淡微笑:“当然。”
笑话,他的女朋友非她本人莫属,他对她还不够好么?都好到床上去了,在床上也是他伺候她。
……也只有在床上的时候,他才有这个人真切属于他的感觉。
打破距离,密不可分,鱼水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
可是上次亲密在好几个月以前,之后她老是避着他,他也只能压抑克制着自己。
陆念枝总是嫌弃他太过不知适可而止四个字。
似乎是想到某些画面,小腹难免气血上涌,怕周霖发现什么异常,他将饭菜放上托盘,端了菜出去。
穿过走廊,来到占据整面墙的落地花窗前,才发现陆念枝已经孤身坐在餐桌前。
这面落地花窗所占面积辽阔,每个清晨,厚实绵软的窗帘向两边徐徐滑开,黑暗瞬间躲避起来,温暖金黄的阳光便会透过玻璃照进屋里来,坐在餐桌前,还能够清楚地看见墙外在风中摇曳生姿的五彩鲜花。
据说这是当年陆岳西和喻秋决定买这座宅子的关键点,喻秋喜欢这面墙。
喻秋是一个热爱生活有生活品质的人,极其看重一日三餐,能够看懂这面墙的设计并心悦于此,并不意外。
思绪回到眼前,窗外天光渐暗,广袤无垠的星空在玻璃外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美。
坐在六人餐桌前的女孩,正盯着外面发呆,全然放空的模样,仿佛灵魂已经跟随着目光远远飞走,独留下一具肉\体躯壳。
夜幕降至,窗外纷繁的花丛中,林林竖起的灯箱坚硬铁腥的根深深插入泥土的肚皮中,灯盒在黑暗中发出橙黄色的光亮,吸引得无数小虫环绕,不断撞击光源,奋不顾身,执迷不悟。
隐约还能看到零星萤火虫飞过。
屋内静寂无声,鼻息绵长沉默。
陆宇周敏锐地观察到,陆念枝身上还穿着从外面回来的外衣外裤,她并没有像往常、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上楼去换衣服洗手,以及整理头发。
有一缕头发挣脱了橡皮筋的束缚,垂探入后脖颈的衣领下。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继续提步动身走过去,急不可耐般想要打断她飘忽远行的神思。
“姐姐,你回来了,马上就可以开饭了。”将每一道菜稳稳当当地搁置在亮堂得足以倒映人脸的桌面,陆宇周讨好地笑道,“妈妈做了你最喜欢吃的…….”
他的话语音量低下去,因为他发现,陆念枝连动一下都没有,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她如一尊浑身散发着天黑前最后余光的神像,面无表情,连平日里最喜欢皱起的冷眉也没动,眉宇间无悲无喜。
这不对劲。
陆宇周的心中涌现强烈的不安和失控感。
他自认为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陆念枝的人,预料之中她的暴怒并没有如约而来,连即将发怒的象征都没有。
他为此而感到隐隐的不安。
第112章
《论语》中说,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 是惑也。
喜爱一个人的时候,就希望他活的好好的, 厌恶一个人, 就巴不得他去死。既希望他活,又想要他死,这就是人心不理智时的迷惑之处。
面对的是同一个人,却可以产生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
当人被情绪裹挟的时候, 就不可能保持清醒的理智, 就不会再公正公平,也不可能心平气和。
“枝枝回来了?”周霖端着鱼出来, 打破了围绕在陆宇周旁边沉默却尖锐的空气, 看向他, “你在那站着干嘛?赶快去把我熬好的汤端出来。”
陆宇周扯着唇笑了笑,最后用余光看了陆念枝的面庞一眼, 温顺点头:“好。”
陆岳西也在天完全黑的时候回到陆家,人齐了。
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品飘着令人迫不及待大快朵颐的香味,一家人洗手的洗手, 拉椅子入座的入座,身型举止不一, 终于是在餐桌前聚齐。
屋顶暖黄的灯垂下,暖烘烘的灯光照在冰凉且散发着华贵光彩的圆盘边缘, 将食物镀了一层油光, 更加令人食欲倍增, 那充满魔力的灯光,还在每个人的脸上落下层层阴影。
陆宇周为洗完手回来的陆念枝拉椅子,这样的行为体现得他照顾她照顾得事无巨细,可惜这个令他心情沉郁的女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转头若无其事拉了一旁的椅子落座。
陆宇周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了,因为他知道真实的自我是如何丑陋的模样。
袒露出真实的自我,只会让别人生厌。
就像小时候,令周霖生厌,令老师同学生厌,更是为陆念枝所厌。
心下的情绪如何,面上不显,他勾了勾唇轻轻一笑,自己拉开的椅子自己坐下就是。
陆念枝冷若冰霜的态度,明显得想让周霖和陆岳西看不见都难。
周霖有点好奇,给陆念枝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腹部位的肉,随口问一嘴:“吵架了?”
陆岳西皱眉:“有话好好说,多大个人了,还发大小姐脾气……”
周霖“啧”了他一下,陆岳西抿了抿唇,没继续说下去。
“姐姐,吃菜。”陆宇周也给她夹了一块肉。
陆念枝盯着碗里的红烧肉看了两秒,红腻腻的肥肉叫人作呕,就和某人一样。
她用筷子夹住那块红烧肉,冷冷丢到桌上。
陆岳西怒气上脸,咬牙切齿:“陆念枝——”
陆念枝放下了碗,平静地说道:“我要去美国念书,毕业就走。”
这句话如怀抱着一块巨石,亦步亦趋走到深不见底的水塘边,然后将石头狠狠冲砸下去,泛起滔天巨浪,死寂的水面为之晃起剧烈的波动。
首先是陆岳西,他拍案而起:“谁说的!?陆念枝,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他偏过头,斩钉截铁,重复,“我不同意!”
周霖轻松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了枝枝,怎么会这么突然?”
唯有陆宇周,放下碗筷沉默不语,僵滞住的肩,脖子上突出的淡青色筋脉,出卖了主人并不如表面那样平静的心绪。
“没有怎么,只是…….” 陆念枝扫了一圈桌上的其他三人,突然涌起一种疲倦到极致的厌倦,强撑着精神说下去,“我受不了了,我想离开这里,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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