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毫无距离地看着自己的脸,各种各样表情神态的自己。
多么像她在弗州那两年,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
暖黄的灯光,为墙上她的面容覆上一层暖纱,柔情似水的,青春年少的,小时候穿公主裙的,中学时穿校服的,低头看书的,皱眉不耐烦的.......
她的脸贴蹭着自己的“脸”。
他盛怒炙热的喘息喷在她的头顶,像野兽一样粗鲁可怕。
撑在她脸旁的一只手,或许正是两年前割\腕自杀的那只手。
因为在恍惚的视线中,陆念枝看到了手腕上的那条疤,也是之前去B大见到他时戴手表的位置。
*
天窗上的星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湛蓝的天空和摇摆的树叶。
新的一天到来。
陆念枝迷迷糊糊睡着之后,凌晨四五点,她感觉到陆宇周出门去了一趟,直到中午才回来。
相较于两年前第一次被关进这里,这一次的陆念枝格外冷淡,不吵也不闹,甚至没有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逃出去。
或许是此时此刻的她太过于超乎他的意外,这让他阴沉了一整天的脸都沉默无声。
陆宇周解开了禁锢她的手链和脚链,带着她重新上楼去吃午餐。
陆念枝洗漱完,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扫了桌上的菜一眼,都不是她爱吃的。
三菜一汤,红烧肉是肥腻腻的,青菜全是糊的,鱼只有炖得烂透了的头。
看上去稍微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炒鸡蛋,陆念枝夹了一筷子,一入口那叫一个齁咸。
她将嘴里的食物吐在盘子里,放下筷子抬起头,正坐在她对面的罪魁祸首还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仿佛在观察什么动物似的。
“冷着一张脸给谁看?给我笑。”陆宇周温和地微笑,就像是一个完全还没开化的熊孩子,嘴角露出一抹细微的恶劣。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淳淳善诱:“笑出来,才能吃饭。”
陆念枝定定看了他一会,兀地顺着他的心意弯唇微笑:“看不到你这个笑话,我都笑不出来。”
陆宇周不怒反笑:“陆念枝,你还是那么伶牙俐齿。”
“彼此彼此。”陆念枝说,“你这条陆家收养的野狗,恶心人的功力也渐长,看着你的脸,我都吃不下饭。”
“巧了。”陆宇周顺其自然接嘴,“我也食不下咽,只想吃你的口水,要是你也吃不下饭,不然我勉为其难喂你一点。”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盘子里她吐出来的残渣:“你不吃就剩给我吧,我一定,一口都不浪费。”
陆念枝的下颚动了动,要被他没脸没皮的程度给气笑了:“既然是野狗,就叫唤两声,讨好讨好我,我再考虑考虑让不让你舔盘子。”
陆宇周没有丝毫犹豫:“汪。”
他眼镜后凝着她的视线一动不动,殷红的唇轻轻蠕动:
“汪汪汪。”
陆念枝的胸口起伏,将瓷白的盘子拿起平平移动至餐桌外的半空,一松手,盘子摔在了地上,破碎的瓷片和食物残渣散了一地。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好脸色,阴沉如水:“吃吧,赏你的。”
陆宇周缓缓从座椅上站起,一直看着她,来到她的面前,在那乱七八糟的地板前跪下。
陆念枝觉得,过了两年,饶是她的心脏再强大,也还是比不过他的伪人行为。
忍无可忍,瞧着他真要勾着脖子去吃地上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残渣,她的眉头皱起,扯住他后脖领提起。
“你怎么就这么下贱。”陆念枝平静地说。
她的心里,对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居然没有一丝的意外。
从前小时候就下贱,是个伺候人的主,现在上了大学了越发下贱。
巴甫洛夫用铃铛喂狗,狗听到铃铛条件反射分泌了唾液,人听到铃铛声条件反射想起要去喂狗了。
人驯化了狗。
狗也驯化了人。
或许不可否认的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在陆念枝二十四年的人生中,陆宇周都被放在无足轻重的位置。
她的世界里,只有喻秋的去世,只有陆岳西的冷嘲热讽,只有报复周霖。
这三个无论单独说哪一个,都在她的记忆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陆宇周只能算是边角料。
可是两年前,从她知道他的真面目开始,从他们彻底决裂,从他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开始,某些东西就在悄然改变。
极端的情绪会让一个人的人生走向毁灭,过去十多年,一直活在憎恨某个人的阴影下,仇恨会让眼前的花朵失去颜色。
一直靠恨才能活得热烈,将所有的罪责推在某个人的身上,何尝不是一种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
两败俱伤相看生厌的离别后,她曾经的狰狞让她心惊。
陆念枝刻意通过没天没夜的刻苦学习麻痹自我,已经下定决心与B城的过往进行切割。
在纪铭和纪青霜的开导下,走出被仇恨蒙蔽、非得你死我活的宿命。
她刻意去忽略他对她潜移默化造成的影响,却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看到阴雨天下水淋淋的枫树、看到卷曲的茶叶在滚烫的开水中舒展开、看到蓝绣球花开在阴郁的墙角、看到篮球场上欢快奔跑的同学,她的眼前,都会闪过某个身影。
某些经历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核爆炸,附着在骨头与肌肉里的放射性物质,留存在我们的体内数十年,并且让我们的染色体变形,将细胞变成癌症来攻击我们的性命,就算死掉或者火化后只剩下白骨,那些残留物也不会消失。
陆念枝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仍然跪在地上的青年男人。
两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懵懂无知的高中生成长为学业和事业都不曾落下的男人,让他同时拥有俊美斯文的稳重和年轻的肉\体面孔。
他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飞速成长,总有一天,会成长为一个与她势当力敌的对手。
他是她甩不掉的影子,这辈子都注定会像魂魄一样追随着她,无法从皮肉的肌理间隙中剥离出来。
“阿烨,我爱你。”
女音轻轻,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停滞不前。
陆念枝一字一句说下去:“你真的改变了我,我在弗州的这两年,总是会想起你的脸,我以为那是恨,忘不掉,剔不掉,直到现在,我才确定,这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
“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恨我,你恨不得要杀了我,你当初说会给我一个未来.......”她收回手,侧回身体,看碗里浓白的鱼汤,以及看不出原型的稀烂鱼头,轻声喃喃,“我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恨又恨得下不了死手,爱又没法抛弃芥蒂地去爱,像密密麻麻成群的蛇交缠在了一起。
我们拒绝摆脱同这一条条蝰蛇的纠缠。我们局绝于这团肮脏的蛇结之中,蛇结俨然成了我们的心脏,我们已分不清哪是我们心跳,哪是这群爬行动物的蠕动。
空气中流动的颗粒尘埃改变了性质,某些尖锐的棱角似乎被时间所磨平,不可跨越的鸿沟似乎也被时间填平。
陆念枝感受到自己收回的手被跪在地上的陆宇周握住了。
他掌心间的温度是和他表情一样的温和,她侧目时轻易就可以一览无余地看清他含泪的双眸。
抓握住她手的肉掌陡然用力,令她生疼。
他的眼珠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滚烫又清冷尖锐,像刀尖一样指着她。
陆宇周咬牙切齿:“陆念枝,你又要骗我。”
陆念枝说:“我想起你小时候被那个男人对待,失去了正常的情绪感知,或许是我对你太过苛责了。”
“你以前说,我同你一样,都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利用了你,所以我没有资格指责你对我做的一切。”
她的目光看向餐桌花瓶里的那抹蓝色。
“阿烨,蓝绣球的花语,我一直都记得。”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嗓音从天而降,如同天籁,“真诚的歉意,温柔的愧疚。”
“我们不该是这样的。”她的表情柔和下来,弯了弯嘴角,“各退一步吧,我们慢慢来。”
陆宇周倏然从地上拔地而起,抱住她的脑袋,倾身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透彻狠绝的吻,陆念枝总感觉他要将她吞吃入腹。
分开时,银线断开。
陆宇周脸上那层薄冰被破开,露出坚壳下的柔情,没有表态,只是沉默却灼热的目光看了她好一会,才缓缓说道:
“看来这番茄炒蛋确实太咸了。”
陆宇周就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似的,扭开脸转身离开,想要去重新穿上围裙。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陆念枝陡然站起,抄起椅子抡在他的脑袋和脊背。
陆宇周倒地。
为了这一刻,她这两年像他小时候一样,寒暑不辍地勤于健身锻炼。
陆念枝进入厨房,手握着一把寒光凌厉的刀出来,来到半睁着眼意识迷蒙的陆宇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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