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讨好她的人,会是与她同姓的弟弟吗?会给她打洗脚水吗?会在她喝醉酒时给她端茶送水吗?会每天都坚持不懈为她端早餐吗?
如果陆念枝让他学小狗在地上爬,命令他的第二遍,他会言听计从,谁让他是她的弟弟呢?
世界上最坏的小孩陆念枝,却偏偏不懂这些最简单的道理,真是蠢死了。
她的亲生父亲也不爱她了,就像他一样,这种奇妙的心情令他四肢都暗自兴奋地颤抖。
他最爱的姐姐,长了一张世界上最漂亮的脸蛋,浅薄的追随者众多,可白白生了一双眼睛识人不清,脾气暴躁又臭又硬,在学校的名声两极分化,追随者一半诋毁者一半,且不懂示弱让亲生父亲厌恶,失去庇护,失去权力,失去那些虚伪的追随者。
如此狂妄自傲的姐姐,真到了那一天…….
那可怎么办啊。
这样的姐姐,将来一定会众叛亲离,没有人再留在她的身边,再为她鞍前马后,再没有人会像他一样任打任骂。
可听听她在说什么?为什么总是执迷不悟。为什么?
滔天的怒火像百尺高的浪潮袭来,浇灭所有念头,陆宇周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那像神明一样高高在上的姐姐,生命的宽度就在掌心下一截,跳动的脉搏在皮肉下狂舞。
生命原来如此脆弱,谁都一样。
他要杀了陆念枝。他要掐死她。
她是他的姐姐,谁也不能改变,陆念枝自己也不能。
可是他太弱小了,他比陆念枝要小好几岁,对方是已经上了初中的高年级学生,他只是一个小孩,他的个头要比陆念枝矮,他打不过她,她轻而易举就可以将他推倒。
围绕在她身边的苍蝇嗡嗡作响,像一堵又一堵坚实的围墙,和她的心一样冷硬,怎么都破不开穿不透。
最后一眼,陆念枝看着他的最后一眼,那是一个厌恶和嫌弃的眼神。
他的身躯贴着坚实的地板,地板上长出了一根一根的刺来,扎穿了他的身体,他血色尽失,浑身冰凉。
周霖对他说过:“宇周,你和其他孩子是一样的。”
真的一样吗?为什么他会浑身刺痛不能动弹,会重重砸在地板上,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而其他小朋友不会呢?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晓,他和其他小孩是不一样的,从里到外都不一样。
天旋地转间,身体骤然失去了控制权,他连一个最简单的伸出手的动作都做不到,每一截骨头都在咔咔作响,巨大的恶心感让他想要把心脏吐出来,陆宇周骤然失明。
在混乱的视线还没完全失去前,仓皇的眼乱动的瞳孔,对上了那被人群簇拥维护着的少女的目光。
那宛如神邸,凌驾于众神之上的神女,秀美的黑眸低垂,冰凉的眼底,含着沉静的震惊与事发突然的懵懂。
以及,淡淡的嫌恶。
他在陆念枝的面前露出了最丑陋的一面。
*
陆宇周失明了。
没有受到外部物理攻击的失明,没有任何征兆,陆宇周失去了光明。
医生对周霖说,陆宇周的病又加重了,将他从亲生父亲身边接走,带回国内,他的病情反而更加严重了,甚至到了精神性失明的地步。
空洞洞的双眼像被掏空,一动不动地睁着,漆黑的瞳孔充满因哭泣而肿胀的眼缝。
失去了眼睛这扇心灵的窗户,像退化了的襁褓婴儿,被丢弃在了陌生的小房间,被一群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围住,说一些听不懂的话,被他们摁住,绑住,语言能力也越发退化,遇事只能像完全不知事的野兽般哭叫。
大睁的双眼前,一伙伙白衣天使化作了地下室的恶魔,他们的手长出荆棘倒刺,一次又一次地插入他的身体吸血。
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陆念枝造成的啊。都是陆念枝的错。
如果不是陆念枝,他的妈妈仍然爱他,不会惩罚他到这个地方来任人鱼肉,如果不是陆念枝非要讨厌他不和他玩,他也不会被关到这一处恐怖的地方来。
本该是长着漂亮皮囊的撒旦,却偏偏浅薄的拥护者众多,将他弃之不顾。
小孩对于时间流逝的感知弱,他不知道在那个恐怖的地方待了多少天,待的时间久了,他已经渐渐能够周围习惯空无一人的安静了,能够一个人在黑暗中喘息。
也是在漆黑中,度过了他的九岁生日。
他盼望了好多天,也许陆念枝会来呢?
可惜没有,生日当天,病床前只来了周霖和陆岳西,仍然没有陆念枝。
从他进入这里开始,她没有来看过他一面,一面都没有。
他不知道他的姐姐的任何消息,周霖和陆岳西不再对他谈及关于陆念枝的任何事。
属于母亲身上的味道仍然飘渺若有若无,他的心和从前在地下室时别无两样,唯一不同的便是怨恨,强大的怨恨将他的心脏撑的鼓鼓的。
陆宇周想,如果可以将跳动的心脏从心口掏出,那他被掏出的心脏一定圆圆鼓鼓的,像充满气的气球鼓鼓囊囊。
渐渐的,他能看到东西了,虽然时不时还会间歇性失明。很难形容这种失明,眼前好像并非完全是漆黑一片,可视觉竟已完全失去,仅靠鼻子与稚嫩的指头去感知桌子的棱角和苹果的圆润弧度。
虽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他在这个安静得人的呼吸都听得到的破地方,大概待了很久。
再次踏进陆家的门,热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桂花的香味浓烈得让人想吞吃入腹。饥肠辘辘的沙漠旅人,想将那丝丝缕缕的花香味撕成碎屑,咀嚼咽下。
第38章
“你爸爸有没有说什么你以后一定要让着弟弟之类的话?”苏苏问, “你那个后妈呢?上次他儿子都被你搞进医院住了这么几个月,她到现在都没找你算账,不应该啊……”
陆念枝回想陆岳西, 当初陆宇周突然发病被送进医院,陆岳西回来之后陆念枝以为迎接她的又是一个耳光。
事实是没有□□的惩罚, 而是陆岳西没收了她一年的零花钱, 那天过去的这么久以来,她的吃住都在家里,她再没有得到陆岳西的一分钱。
因为恶毒后妈的缘故,苏苏的零花钱基本是从来没有的;梁若淳家前几年并不好过, 不成器的爹沉迷赌博, 早把家当输光了,崔姨的养老钱全都赔得一干二净才得以带着女儿离婚, 出去玩从来就没有让梁若淳出钱的道理;纪铭在裴家更是身份特殊, 不好开口要钱。
幸好陆念枝外公外婆每年都会给陆念枝包还算丰厚的压岁钱, 才能支撑得起日常的玩乐开销。
不过几人的花销相比从前还是拮据了许多,陆念枝的外公外婆都是书香世家, 对于金钱并不看重,老两口还不知道自己的孙女指望着压岁钱玩乐,不然得心疼坏了。
过年是在陆念枝的生日2月8日附近,那时陆宇周还没进医院多久, 整个陆家的气压低迷黑暗,家里的佣人都不敢大声嬉笑, 与从前喻秋在时截然不同。
喻秋还在的时候,她会亲自与佣人们一起照顾后花园里面的花花草草, 会洋溢着温和的笑颜与佣人阿姨叔嫂们热聊一整天, 每过一个月就会重新布置家里的物件布局, 得了空心情不错时,还会研究美食,烤出美味的面包泡出世界上最爽口的茶请佣人们品尝,然后为丈夫和女儿做一顿晚餐。
宽大的遮阳帽下,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着头皮的女人,扬起柔和的微笑的女人,戴着胶皮手套直起身看放学归家的陆念枝的母亲。
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周霖忙的很多时候都没时间回家来,要么回家是在深更半夜,听崔姨说这几年是她开的公司的关键时期,周女士忙起来的时候甚至会24小时连轴转,没有一口喝水的时间。
剩下的陆岳西与陆念枝相看两生厌,彼此沉默互不搭理,但陆念枝知道,陆岳西的心里还憋着气,这股气对她不能释放出来,巴掌没有扇在她的脸上,就转化为了其他让她难受的东西。
他对她视若无睹,脸色冷臭,时时刻刻摆着一张严肃的脸,眉宇间的川字纹路越发深刻,虽然不和她说一句话,但身上的烦躁因子像蒲公英一样四散开了。
他们父女俩之间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用餐,只因为佣人手滑在给他盛饭时将米饭打翻了,向来十分讲究脸面的陆岳西竟从餐桌前起身,对着那犯错的佣人破口大骂,将那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给骂哭了。
今年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又冰冷,即便已经二月了,但今天还是下了一整天的雪,窗外的地面仍然是花白白一片。
嘴里咀嚼着食物,陆念枝已经馋不出是什么味道了。
耳边是陆岳西难听的说教声,说那个年轻女孩,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手脚不麻利,连最基本的盛饭都弄不好?难道招聘的时候没有培训过吗?陆家请她来难道是当第二个大小姐的?
“啪。”汤匙掉在碗中,溅出几滴汤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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