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就是周霖领着陆宇周进门,陆岳西作为父亲的爱,仿佛就在那之后转移给了陆宇周,转移给了旁人。
对她不是冷嘲热讽,就说她不如她的母亲喻秋,似乎总能从她的身上挑出无数刺,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们之间,只有无尽的相看两生厌。
他,和周霖,和陆宇周,越来越像一家人,而她才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十八岁成年意味着太多太多,上了大学,她的世界更加广阔,她像一只雏鸟,逐渐长出了丰满漂亮的羽翼,终于可以翱翔于蓝天。
可在这一刻,稚鸟临飞前,陆岳西突然又恢复了小时候的慈爱,妄图拉住她的翅膀,用这种几乎哀求的语气对她说——
请留下,留在一直深爱你的父亲身边。
真是换谬可笑,可笑啊可笑。
可笑至极。
家里另外一个对她的未来关心至极的还有周霖,在陆念枝眼里,她甚至看到了周霖这个继母,对她这个继女的狂热。
她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一件完美的作品即将成型,就像是无数次逼迫她在宴会上对一些不熟悉的商业伙伴露出最完美的笑容那样,她逼迫她要取得最优异的成绩,第二名也不行,学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有那么名声名号就行。
就像是她妄图一次次逼她低头,在不知情的外人面前叫她“妈妈”一样。
周霖说:“六年了,你还没接纳我吗?”
六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足够一个幼嫩的小女孩长成大姑娘,足够波谲云诡的 B城改朝换代新旧交替,新贵崛起旧贵族退出,也足够太多人根本就不知晓陆家的陈年旧事。
一张张谄媚的笑脸,堆在陆念枝的面前,借她的存在恭维站在她身边的周霖,这样无望的日子,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周霖勃勃的野心终于登上了B城的商业舞台,铁娘子的称号打响知名度,站在人前的周霖那么光鲜亮丽,无可匹敌。
陆念枝觉得自己变成了她的棋子,变成了她对外炫耀的工具,变成了明码标价换取利益的商品,变成了她手下牵线的傀儡木偶,去对着外人卖笑,说那些恭维话,活跃气氛。
陆念枝讨厌他们说周霖将她生的好,也讨厌外界放在她身上的恶心眼神。
现在的周霖想要将她送出国,好更好的取代喻秋,更将她包装成完美的商品。
陆岳西和周霖,都让她感到恶心,厌恶。
*
得以短暂喘息的时间,就是放学之后那一小段,可以自己随便走走。
“你不要跟着我。”陆念枝对陆宇周说。
对生活的疲惫和麻木,连带着看陆宇周也不顺眼起来,现在的他只想随便一个人走走,可陆宇周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
陆宇周又像是以往一样,将自己的脑袋乖顺地放到她的掌心下,像可怜巴巴的流浪小狗对人类露出最柔软无害的肚皮,妄图以此打消人类的戒心和怒火。
在无人得知的角落,他趴在她的腿上,陆念枝抚摸着这头软蓬蓬的头发,可是心下的急躁和焦灼并没有因此消减分毫,积压在心口的怒火反而越烧越旺。
一股戾气突然就直冲脑门,手下的动作突然就大力起来。
她用力揪扯他的头发,指缝里都扒下几根。
她看到了他在一开始突然瑟缩了一下的脖子,连耳朵尖都疼得发红,身体抖得不行。
可他硬是一声不吭,就这么瑟缩着肩、一动不动地趴在她的腿上,直到她挑起他尖瘦的下巴,看到了水汪汪的眼,她才恍然明白知道似的——
他原来是疼的。
眼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额头下,玻璃珠一样清透明亮的黑眼珠里倒影着她的眉眼,殷红的眼眶挂着几滴清晨的晶莹霜露,浓黑的睫毛被这霜露打湿了,可怜兮兮地贴在眼皮上。
真是可怜啊。
陆念枝松开了手,指缝间又飘落几根头发。
心中的怒火莫名就消失了大半。
理智回笼,她的心里有些许的心虚,面上不显,理直气壮地埋怨:“都说了叫你别跟着我……”
她拍了拍校服,站起身继续朝前走,身后很快传来陆宇周从公园长椅上窜起跟来的声音。
陆宇周的眼睛一片平静冰凉,泪痕未干:“姐姐不想看到我,那还想看到谁?”
与说出口的话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嗓音温温柔柔的,很是有种任人宰割的意思。
“你找你们班同年级的玩去。”陆念枝没有瞥他一眼,径直向前走,忽然又想起某事,“听说你们班最近有好几个同学退学了?”
“嗯。”陆宇周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事来,眸子一闪,温和地回答道,“他们跟不上班上的学习节奏,自行退学的。”
在B城中学,确实学习压力要比其他几个中学大一点,只是很少会好几个集体一起退学的。
临近毕业,尖子班身为毕业班,身后的家长们开始各显神通,上什么大学,或去国外留学,家长们基本都已经安排好了。
陆念枝知道初中部有人退学还是和苏苏一起吃饭的时候,纪铭说的。桌上谈论最多的话题也由吃喝玩乐变成了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保送了,谁谁谁准备直接放弃国内高中文凭。
从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班级同学,如今也要各奔东西,分别的气息笼罩整个班级上空。
从前安逸美好的校园生活,似乎变得格外动荡不宁。
他能感受到陆念枝心情不好,可他不明白她拒绝他陪在她的身边,难道是他哪里做的还不够好,让她被别的人吸走了魂魄。
可惜,梁若淳在忙着学业,苏苏被苏家所累连续几天请假没来学校,纪铭日常本来就不在学校,之前摔断了腿够他养几个月了。
陆宇周将从地上捡起的眼镜从容不迫地戴好,微微歪了歪头,弯着眼睛笑起来,双眼殷切地又贴上她的面容,意味不明。
他微笑着说道:“姐姐,除了我,你还想去找谁。”
陆念枝只觉得自己的身边好像有和尚一直在念经,不耐烦道:“我没有要找谁…….”
正说着话,前面蹲在地上的女孩回过头,是吴恬恬。
这周围正在改造,拆了许多老城的房子,昔日温馨饭菜飘香的巷子,现在废墟一片。
可穿着干净校服的女孩,蹲在地上,时不时东张西望鬼鬼祟祟,而且做出这种事的还是吴恬恬这位天之骄女,怎么看都觉得有猫腻。
抬眼再定睛一看,原来在蹲在地上的女孩身前,是一条毛色斑驳肮脏的流浪狗,吴恬恬正在给它喂食。
冬去春来,夕阳明朗,悬日西挂,撒下一片焦黄。
空气里都是一片废墟的气息,是这片土地在喘息。
亘古不变的情谊,推陈出新,永久在这片土地上空流传。
“我要出国了。”吴恬恬说。
“出国?”陆念枝此前并不知道这事,听到这句话也明显愣了一下。
班上许多出国的同学,除了真的要去国外定居或镀金,剩下的要么是成绩不够理想,要么就是不好管教的。
吴恬恬的父母有多宠爱她,大家有目共睹,怎么舍得将宝贝女儿送出国?不过这都是别人的家事,她也不好过问,关系没好到那个地步。
吴恬恬要走的事,之前也没听谁说起过,总觉得现在吴恬恬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自从她和苏苏找人揍陆宇周,而陆念枝自作主张救下陆宇周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平常在学校也没什么交集。
说到这事,陆念枝用余光瞟了一眼身边的陆宇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思绪放空,似乎只是在平静地看着正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的流浪狗而已,别无其他。
陆念枝也看向地上那条实在是说不上好看的狗,皮屑和毛因为某种皮肤病掉了一地,露出斑斑赖赖的皮肉。
陆念枝再看吴恬恬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口气不自觉缓和了几分:“喂流浪狗而已,需要这么躲躲闪闪的吗。”
吴恬恬却扭开头:“你不懂,它很脏,很低贱……我最讨厌又臭又脏的东西了。”顿了一下,她又抬眼看陆念枝,有些难为情似的,“答应我,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好吗?”
陆念枝不知道该说什么,点头应下了。
没想到没过几天,突然出现在学校的吴恬恬却和她说,希望以后陆念枝能接替她喂养那条流浪狗的任务。
“它不挑食,什么都吃。”
“只要隔几天去一次就好了,给它盆里加点狗粮,加点水,不会耽误你什么事。”
陆念枝不理解:“为什么不把它抱回家养呢?”
吴恬恬却强调:“它很低贱!”她舔了舔唇,自己也觉得别扭,说起了那条流浪狗的来历,“它不是流浪狗,它是被散养在工地看家的,它是有主的,只是主人不管而已,我吵架吵不过穷人,也不屑于跟他们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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