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分居?”
周夷语塞地看了李竞一眼,看不出什么意思,她不想做过多解释,便承认了何玫的说法。
何玫看了眼资料上的信息,费解道:“就父母而言,一般孩子比较亲近更多陪伴、照顾她的一方,甚至是崇拜,据我对周沫同学的了解判断,她的依恋对象应该是她的母亲,可方才您说,您鲜少能陪伴?”
“这……”
周夷答不上来,因为她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她陪伴的时间减少了,和周沫的感情却越来越牢固,这似乎有违常理。
就目前关系来说,是很不错,也省事,但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爸爸说,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妈妈的人,我不同意,我才是那个最爱妈妈的人!”
周沫说这句话时抬头挺胸,仿佛是拍着胸口说的,言语气势像一头高傲的小狮子。
话音刚落,父女俩对上了眼,在场的人除了李竞,都笑了。
周沫有一个称不上缺点的缺点,她从小就爱攀比,骑马、放风筝、跑步捡哈达,在草原上,她样样都要争第一。
没想到让她难以费解的问题,答案竟出自攀比。
“这确实是拉近亲情距离的好办法,李先生教女有方。”刘松亮赞扬道。
这句话穿过周夷的脑子里,留下一道光,她醒悟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李竞,后者不约而同对了上来。
四目相接,周夷仿佛惊醒一般,透过表象看到了这句话背后的用心良苦。
周沫对她的爱,不单单只是攀比心理,这里面定是藏了李竞许多谆谆教诲。
他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憎恨她,更没有因此教导周沫疏远她这个母亲。
反观她自己,周沫在三岁才被迫得知自己的亲生父亲尚在人世。
两位老师还提到了其他事情,周夷已经没心思听了,脑子沉浸在新得知的信息集里,眼神时不时地落在李竞身上。
他对周沫的成长了如指掌,这样的家访,以往都是他一个人应对。他是个久经商场的人,处理这事错错有余,没一会儿,两位老师便起身告辞。
送走两人,关上门,周沫冷不丁地问:“爸爸,我今天在学校怎么没收到要家访的通知?”
如果她早知道今天会家访,放了学后就不会去马术中心。
“临时在家长群上通知的。”
李竞若无其事笑了笑,问:
“饿了没有?去洗手吃饭吧。”
“妈妈,我们一起吃饭吧。”周沫跑上前牵上她的手。
“妈妈已经吃过了,你和爸爸吃吧。”周夷心神难聚地笑了笑。
抬眸有些无力地对李竞说:“我想到外面坐会儿,吹吹风。”
“好。”
李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带上周沫去了餐厅。
周夷自顾自走向露台。
“妈妈还不舒服吗?”周沫小声问。
“妈妈太累了,需要休息,等会儿吃完饭,沫沫自己回房间好吗?”
周沫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露台,海风徐徐,掀起额间碎发,搭在肩颈上的长发也舞了起来,耳边沙沙的树叶声盖过了不远处的浪花声。
周夷躺在沙滩椅上,垂眸望去,海面黑漆漆的,唯有一两盏信号灯孤零零地飘着。
从前,她遭遇爱人的背叛,至亲的离世,周夷曾一度认为自己就像海面上的飘萍,没有灵魂,孤零零的,了无牵挂。
后来,她有了周沫,有了一个身上流着她一半血液的人,有了一个深爱她的人,她才重新找到家的方向。
她以为能一辈子和周沫一直生活下去,就已是上天对她的恩赐。她没有想过再把真心交付出去,因为害怕收不回来而再次受到难以承受的伤害,即便是后来和桑杰在一起,她也在心里划定了一条无形的线,从不越界。
这条线不仅仅是对桑杰,更是对所有人,尤其是李竞。
周佳媚去世前的苦口婆心言犹在耳,一直牢牢地刻在她心里,无法忘怀。
她尝尽了办法挣脱李竞的束缚,可最终都是徒劳无功。
她每晚夜里都能梦见周佳媚,梦到她的愤怒、责骂,难以安宁。
那段难熬的日子里,周夷也曾幻想过李竞心里是有她的,他还爱着她,可现实并没有成全她的幻想。
周夷想,离开是她唯一的选择。
唯有悄无声息离开港岛,才能真正做到彻底摆脱李竞,不仅仅是从物理层面上拉开距离,更是要斩断心中对李竞的种种痴心妄想。
自那以后,她再没有梦到她,一切往事归于平静,她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直到李竞找来了藏地,出现在她眼前,尘封的心便开始生出细碎的裂纹,像春天到了,河面的冰会自动融化一样。
她内心拉起的防线一再扯断又打上结,伤痕累累也不曾退让。
可如今、现在、此刻,她回来才一个多月,这根线便已侵蚀得岌岌可危,思绪像弓弦般紧绷,仿佛达到了零界点,只要再稍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断。
周夷疲惫的闭上双眼,想借此放松拉紧的神经。
海风持续不断吹过发梢,缓缓抚平动乱的思绪,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脑海半梦半醒浮现了许多画面。
再次睁眼,她的身上多了一张蚕丝薄被。
周夷稍稍坐起身,丝滑的面料顺着皮肤下滑,其中一脚落在了沙地上。
她左右看了看,无人。
周夷回过头,只见身后不远处的阳光房正亮着暖光,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低着头,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周夷将被子叠好,揣在怀里,穿上拖鞋,往阳光房走去。
她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静静地看着李竞喷洒药剂,看着里面的一花一草,兀的眼眶一热。
门口两侧的蓝雪花,当年还不足半米高,如今爬满了竹架,一团团锦簇艳丽的蓝色小花像一群蓝精灵似的簇拥在一起,守在门口迎客。
这个季节,房里高高的茶花树开得正灿,红的粉的,宛如一堵花墙。
茶花树下,洋水仙和郁金香进入了尾声,败花已被修剪作肥,一旁早春品种的百合吐出饱满硕大的花苞,连路西法百合也发芽了。
记得第一次种植时,它枝条纤细羸弱,长出的花苞不是畸形就是消苞,如今似乎大变样,绿油油的,根部支杆粗壮,枝叶繁茂,已然长到了手臂般的长度。
李竞放下手中喷壶,转身兀的瞧见周夷站在门外,眸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后温柔地笑了笑,走向前,开门道:“睡醒了?”
周夷点点头,忍着不看里面的一花一草。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丝被,问:“这是你盖的?”
“夜里海风湿气重,我怕你受凉了。”
李竞凑近,抬手接过被褥,放在里头的白色椅子上。
“要进来坐坐吗?”
他的笑容里仿佛透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周夷贪婪地嗅了嗅,鬼使神差般跟了进去。
“感觉好些了吗?”李竞问。
“眯了一会儿,好多了。”周夷说,“你呢,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
“算着时间该给它们修剪杀虫了。”李竞说。
“这些请花匠做不就好了吗?何必自己动手。”
“以前没有请花匠的习惯,现在也没有,而且我喜欢待在这里。”
“为什么?”周夷脱口而出,语气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好奇。
话音刚落,周夷自觉失态,眼神闪烁着撇开视线。
不等她寻找借口解释,李竞往前走了一步,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对视,语气沉稳道:“因为我和它们一样,都在这儿等你回来。”
他眸色坚定,仿佛这个答案在他心中念了无数遍。
这句话在密闭的房间里来来回回环绕,一遍又一遍,像花朵成了精,学会了跟读人话。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浓情如墨入水,顷刻蔓延开来。
周夷再不想承认也深知,刚修复不久的防线溃不成军。
其实她不问,她也能猜到七八分,只是她一直不肯直面,生怕难以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
那些寺庙里长年累月点着的平安灯,周沫对她不减反增的爱意,还有眼前精心呵护的花草,无一不在证明一件事。
他的心一直在她的身上,从未离开。
第103章 麦径(一)
空气异常的安静, 静到能听见花苞缓缓绽放的声音。
周夷乱了神,挣脱了他的手,慌乱道: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房门打开, 海风猛地吹向两人。
“你不是又话要问我吗?”
周夷顿了脚步, 背对着他, 站在原地。
来时,她确实心中藏了许多问题。
但现在, 周夷不敢再问下去。
她的心很乱,乱到压制不住想要冲向他的冲动, 她怕自己再待下会,会做出难以预料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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