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夷眉头动了动,虽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竞双手放下,转眸眺望漆黑的港湾,思绪回到了深处。
*
那天天气多云,但身处港岛盛夏,这样的天气要比晴天还要多一份闷热。
李竞答应了周夷会找到周佳媚,当晚他便加派了人手。
他自己也没闲着,这才在欣澳附近发现了周佳媚的身影。
他深知周佳媚对他态度不悦,所以当时李竞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周佳媚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疑惑,也不是辱骂。
而是说:“我们上车!”
彼时,他并没有往心里去,找到了人就行。
上了车,李竞自顾自地处理公司的事,没管周佳媚。
兀的,周佳媚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声促咳,声音尖锐又讽刺。
“劳烦你这个大忙人来找我,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李竞停下手上的动作,扭头,眸底自带一层浅浅的寒意。
他语气平淡道:“您好好养病,周夷很担心您。”
周佳媚冷冷瞥了眼,哼了一声,“我这个傻女儿,和我年轻时一样,看男人的眼光不行,除了皮囊一无是处。”
李竞沉默,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周佳媚不乐意了,咳了两声,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李竞难得尊敬道:“您是周夷的母亲,自然是我的长辈。”
“打住!”周佳媚激动提起手,做出一个斩断的动作。
“你可是要联姻的人,我算是你哪门子的长辈?”
“我告诉你,别得意,别以为利用我就能留住我的傻女儿?她最听我的话,绝不会傻到当你的地下情人!”
“我和她并不是您想的这样。”李竞说。
周佳媚冷笑,咳了咳,“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李竞沉着眼,不语。
周佳媚高傲着瘦削的下颌,语气轻蔑:“实话不怕告诉你,有我在,你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那我也很肯定地对您说,我不会放弃周夷。”
这回,李竞强硬表明态度。
周佳媚笑容阴森道:“那就走着瞧吧。”
一路,两人没再说话,周佳媚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
快到医院时,咳嗽完全止不住,还啐出了一口血,刚到医院门口便咳晕了过去。
再后来,周夷得知的消息,匆匆赶来。
“我并非有意隐瞒,当时救人要紧,而且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也没觉得有何不妥,便没有向你提起。”
原来,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周夷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更不知道该用何表情来面对这件陈年旧事。
她抬起眼帘,瞳孔像碎了的镜子。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方才为什么百般不愿?”
李竞默声。
“因为你也知道了她的真实用意,对吗?”
周夷薄肩无力下垂,笑了笑,自嘲。
周佳媚为了让她彻底离开李竞,不惜在这件事上加上一条生命的代价,还是一条母亲的命。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解周夷。
所以,她选择换一种方式,永远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永绝两人在一起的可能。
那她这些年的坚持算什么?她追求的所谓的自由又算什么?
她的努力,她的选择,她的克制,难道都是为了完成周佳媚给她预设好的道路吗?
她过的到底是自己的人生还是周佳媚想过的人生?
“周夷,周夷!”
李竞抓紧她的肩膀不停摇晃,将她从声声诘问中晃了出来。
“你听了便忘了,这些都只是我们的个人猜测,或许你母亲并没有这层意思。”
周夷双眼无神,像没有灵魂的娃娃。
低声控诉:“可我切切实实是如她所言地做了,我离开了你,离开了我的出生地,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无亲无友的地方,一待就是四年。”
“这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的话,我压抑自己的真实感情,强迫自己适应新的环境,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不!你不是别人,你就是周夷,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李竞眼神笃定,一一清扫她的焦躁不安。
“可如果事情的走向相反,我或许就不用遭受那些痛苦。”
初到藏地的那一刻,周夷确实高兴了一阵子,但这份短暂的高兴也让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离开李竞,就是离开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单单这一点很快就覆盖了最初的兴奋,后续身体的不适,饮食、生活习惯、语言等等等等,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像是重活了一回,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这一切都是她的自主选择,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这是周佳媚早就为她选好的路。
“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成为了你最想成为的人,不是么?”
李竞眸色温柔泛着淡淡的光,轻声细语道。
“不要怨你的母亲,也不要怪自己。这件事如果有任何人不对,那这个人只能是我。”
“你为什么要替她说话。”周夷抽泣问。
“因为她是你的母亲。”李竞说,“不管她做什么,出发点都是为了你。”
“你就不怕我永不回头吗?”
李竞抬手,柔软的指腹轻轻划过她洇红的眼尾。
“如果你不回头,那我会一直等。”
“你都三十七了,再等不就成老头了吗?”周夷破涕为笑道。
“你嫌我老?”李竞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周夷躲过他灼热的视线。
“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话落,周夷起身躲进了帐篷。
李竞没拦着,低声笑了笑,由她去。
他抬头看向月转星移的天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笑容霎时消失,刚舒展的眉心蹙得更深了。
才两天没有形象管理,就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
翌日一早,李竞便以周夷休息不好为由,强制下山到酒店调整。
这一天晚上,周夷确实又没睡好。
但和前两天不同,今晚多了一层喜悦。
周夷躺在帐篷里,没有丁点睡意,她先是反复在脑海里播放今天李竞说的话,白天的、晚上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怅然,喜悦的尽头是对未来的迷惘。
李竞的答案很明确,那她呢?
如果这个问题是昨天问她,她的答案也会是明确的,但到了今天早上,她开始变得不确定,这种不确定感到了夜里,累计到了一个足以掀翻之前答案的重量。
她自问,自从再次相遇,每次与他见面、对话、相处,她的心都止不住的加速跳动,即便是分开,也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期才能得意平复。
她没有一次能真正意义上对他做到遗忘。
过去数年,周夷从不敢正式自己对李竞的感情,有且只有强硬的压制和冷处理,这样的模式在她这儿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思维模式,即便是今天,两人把话说开,她也不能第一时间泛滥自己的感情,拥向李竞。
她习惯性地克制,以至于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他们分开了多年,既然她开启了新的人生,又为何不尝试新的人和事,又为何要回头呢?
周夷想了一个晚上,左右脑像是在互博,谁都没有赢。
第106章 麦径(四)
完成麦理浩径第五段。
陈广鑫早早在山下等候, 接上两人前往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饿了吗?等会儿想吃什么?”
这会儿,车内中控的百达翡丽金属钟表指向八点整。
车厢外,道路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两人上了车, 就静静地坐着, 谁也没有主动找话题聊, 快到目的地时,李竞才开口问。
“还好, 你来定吧。”周夷说。
“好。”
驾驶位上的陈广鑫偷瞄了眼车内后视镜。
这两人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么客气,车厢的氛围还有点微妙。
车辆停在凯悦酒店正门, 窗外酒店门童正要向前,手还没触碰到幻影的金属门把, 便被李竞一个眼神示意往后退。
他下了车, 绕过车身, 来到周夷这边, 绅士地开了门。
奇就奇在, 今天的周小姐并不反感他老板的作为,反而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难不成是好事将近了?
陈广鑫望着两道背影, 越看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
酒店顶楼,总统套房。
两人各自回了卧室,周夷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卫生间里有李竞提前准备好的新衣和护肤品。
等她收拾好差不多是一个小时后的事。
周夷扬了扬刚吹干的头发, 走出房间,客厅没人, 李竞还没有出来。
没想到他花的时间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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