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恩难授_一颗冬天树【完结】(125)

  温玥身姿挺得笔直,无惧众人敌意,朗声开口:

  “诸位大人信誓旦旦,认定天降大旱定是君后失德,此等说辞,未免太过偏颇。昔日商汤逢七年大旱,田野龟裂、万民流离,汤王素车白马,自责修德,后世谁曾言商汤是无道昏君?反倒称其仁心恤民,为上古贤君。若天灾皆归罪于人主,那汤王又当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再说本朝旧事,不过五年之前,江南大水连绵月余,江河泛滥,万顷良田尽被淹没。彼时我尚是稚童,未曾伴陛下左右,难不成那场滔天水患,也是因我而起?天地四时旱涝交替,本是天道常理,古有尧时洪水泛滥,舜世连年久旱,尧舜二帝乃是万古称颂的圣君,莫非二位圣贤,也算失德?”

  “如今大旱难捱,陛下日夜操劳赈灾事宜,不曾有半分懈怠。诸位不去思索疏导水源、安抚百姓的对策,反倒一味借天象攻讦君上、构陷后宫,拿天道做攻伐利器,这般行径,岂是忠臣为国之道?”

  话音落毕,殿内一片死寂,方才群情激愤的朝臣,一时竟无人再敢出言辩驳。

  在一片沉寂之中,萧徵缓缓起身,拍手称赞道:“皇后所言字字在理,旱涝本是天道轮回,岂能一概归为皇后?祸福虽系人事,却绝非单看皇后一人。在座不少爱卿身居高位,手握地方民生、钱粮调度之权。”

  “可私下盘剥百姓、徇私牟利、置百姓死活于不顾的事,朕看你们未必少做。若天象当真会因人之过降下惩戒,为何不见灾厄独降于诸位爱卿府门,反倒全要皇后一力担下所有罪责?诸位这般说辞,实在难以服众。”

  听见这话,除温玥之外的大臣纷纷跪地请罪,“臣等惶恐!”

  未曾理会满殿的求饶声,萧徵径直走下,穿过跪伏的朝臣,走到温玥身侧,伸手牢牢攥住她微凉的手,与她十指紧扣,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龙椅,按住她的肩将人往下压。

  温玥猝不及防,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往后避让、挣开他的手,岂有同坐龙椅的道理,于礼不合,她若是坐下必定又要招来漫天非议。

  可萧徵力道沉稳强势,不容她半分推脱,一手相牵,另一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强硬却温和地将她按在龙椅上落下。温玥局促不安,脊背绷得笔直,手足无措地侧头看向萧徵,不敢抬头看阶下黑压压一片朝臣。

  他立于龙椅身侧,单手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抚,随即抬眼,冷冽目光缓缓扫过跪满大殿的文武百官,沉肃威严的声音响震彻整座延英殿。

  “诸位爱卿自幼饱读圣贤典籍,应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①?”

  话落四周再次陷入寂静,他们虽知晓答案,也不敢开口。

  突然一道暗哑的嗓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猛虎犀牛从牢笼逃窜,镇国龟玉在匣中损毁,过错从来不在猛兽珍宝,而在看守之人。”

  “天下苍生皆由君主统御,若当真以天灾论德行,要归咎也当归于君主身上,绝非皇后。若苍天有意降罪,该问责的唯有陛下一人,不该将罪责推给娘娘。”

  自殿内争执伊始,申乘良便垂首立在班列之中,始终缄默不语,任凭百官你一言我一语攻讦皇后,半点不曾掺和,众人只当他是不愿站队、明哲保身之辈。

  但谁也没料到,他一开口,便如此大逆不道,直言若天降罪责,过错全在陛下,这般话落在殿上,听来近乎是不忠不敬。

  满殿臣子瞬间齐齐屏住呼吸,殿内静得只剩众人细微的喘息声。

  人人心头惊跳不止,暗叹左仆射胆大妄为,竟敢当众归罪陛下。朝臣心头惶惶,全都下意识抬眼,偷偷望向立在龙椅一侧的萧震,小心翼翼窥察他的神色,生怕帝王龙颜大怒。

  出人意料的是,萧徵却满意点头,面上没有半点不悦,没想到一直和他对着干的申乘良此时却极有眼力劲。

  “左仆射所言有理。”

  他冷眼扫过下面跪着乌泱泱的人,眼底寒意更甚,“若当真如诸位所言,此番大旱是上天因皇后失德降下罪责,那该领受天罚之人,从来只有朕。”

  他垂眸看向身侧局促端坐的温温玥,对上她担忧的眼神,神情添了几分柔和,再抬眼时,只剩一身威仪。

  “皇后素来温婉仁善,体恤万民,近来又隐姓埋名日日奔走粥棚救济流离失所的百姓,从未有过半分失德之行。”

  “苍天若要追责,源头在朕,错处在朕。若非是朕当初一意孤行,也不会有今日种种。所有苛责、所有天谴,都该由朕一人独担,不该将一切祸事,尽数推到她一个小娘子身上。”

  这话掷地有声,跪伏在地的众臣闻言,一时无人敢再辩驳半句。

  萧徵与申乘良接连一番言论,让方才群情汹汹的朝臣,闻言神色一滞,高昂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不少人垂下朝笏,不敢再开口辩驳。

  殿中安静片刻,一名御史缓步出列,语气依旧带着忧虑,“陛下与左仆射所言诚然有理,可市井流言早已根深蒂固,寻常百姓不明事理,终日听着各式谣传,心底早已积下怨怼,皆认定此番大旱是皇后失德招致。天灾尚可筹谋对策,人心流言若再不遏制,长久下去恐生民变,此事万万不能置之不理。”

  这话一出,其余心存顾虑的大臣纷纷附和,殿内又泛起细碎议论。

  萧徵立于龙椅一侧,指尖轻叩御案,垂眸沉思许久,片刻后,他抬眼,沉定的声音响彻延英殿。

  “连日大旱,百姓困苦,朝野非议四起,根源皆在朕。朕行事但随己意,累及万民与皇后,于心有愧。”

  “朕决意先行斋戒三日,率百官入太庙,拜告列祖,自陈已过;于南郊圜丘设祭坛,直面苍天请罪祈雨。所有天谴之责,朕一人独担,勿祸苍生,勿罪中宫。望百官同心,安抚百姓,止息谣言,共渡此难关。”

  话音落下,阶下群臣纷纷叩首,连声劝陛下三思。

  萧徵抬手压下满殿劝谏,神色冷定不容置喙,“不必多言,朕意已决。此外再命府衙张贴告示,澄清坊间不实流言,各地官吏妥善安抚流民,严查刻意造谣滋事之徒,从严处置。”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论语·季氏》,孔子与弟子冉有、子路的对话,季氏将伐颛臾。

  第102章 甘霖 温玥跟

  温玥跟着萧徵一路小跑, 许是真的动了气,萧徵今日步子迈的格外大,他的一步, 温玥要三步才能追上。

  察觉到身后之人有些吃力, 萧徵的步子逐渐放缓,握着温玥的手慢慢走着。

  两人都心事重重, 谁也没开口,远处廊下不断传来宫人往来奔走声响, 明明隔着数重宫墙,却清晰落进耳里。

  从延英殿走出的百官沿着长阶次第离去,时不时还会飘来几声压抑低沉的叹息,沉沉闷闷, 散不开。

  萧徵与温玥并肩缓步沿着白玉宫道往外走, 二人自方才未交谈半句,一路静得只剩彼此衣料摩擦的声向响。

  “陛下, 您当真要亲赴祭坛祈雨,甚至……还要当众请罪?”

  一道轻缓婉转,还带着几分犹疑的声音突然在萧徵耳边响起。

  他的脚步顿了顿, 随后侧头看向温玥,在她担忧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手抚过她鬓边散乱的碎发,眼底沉着一片沉静, 不见半分焦躁。

  温玥抬眸,根本不像萧徵这般平淡, 她的眼底满是顾虑,“如今天干地燥,整整一月不见半分雨丝。若是您跪于祭坛自省, 可几日过去,天上依旧晴空万里,半点雨水不落,该如何收场?到时候朝野上下只会变本加厉非议,您又要长跪多久,日日自责请罪到几时?”

  萧徵看着温玥担忧的模样,轻轻一笑,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阿玉不必忧心此事,雨定会落。”

  见他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温玥突然就有些生气,精致的眉头蹙起,语气都染上了急躁,“你怎么能肯定这雨一定会落下?”

  紧随二人身后的内侍、宫女听见二人突然起了争执,皆垂着头,屏气敛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步不敢多言,更不敢抬眼去窥帝后神色。

  远处人语、脚步声断断续续漫过来,反衬二人之间的对峙愈发沉重,随意一点动静都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因为我是天子,言出法随。”萧徵低头吻了吻温玥气鼓鼓的脸颊,却被温玥伸手推开,见真将人给惹恼了,他又立刻低头道歉。

  “别生气,我不过是随口逗逗你。”

  “司天台连日登灵台观测云气星象,反复推演占候,早已递上奏疏,不出三五日,必有甘霖普降京畿。星象云气皆有征兆,这雨水断不会落空。”

  听见这话,温玥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人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她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瞪了他一眼出声问道:“当真?”

  她生得一双秋水明眸,眉尾一颗小痣,生得格外动人。此刻心头憋着几分委屈嗔恼,抬眼狠狠朝他瞪过来,眼睫轻颤,瞳仁却清亮透亮,那一眼看着含着薄怒,像枝带露海棠含着浅嗔,恼意浅浅,模样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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