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净过手,取出备好的药膏与软布, 为温玥将伤处固定好,全程沉默不曾说过一句话。
包扎时碰到脚踝处的红肿, 温玥眉头蹙起,轻声问了一句,“大夫, 不知这伤要多久才能好?”
许奉御时刻谨记陛下的吩咐,缄口不言,面对温玥的询问,他伸手比了一个十。
见状温玥一愣,没想到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夫竟然口不能言,她贴心地命澄心取来纸笔,呈到许奉御面前。
许奉御知晓温玥这是误会了,他没过多解释,顺水推舟接过笔在纸上写下,“娘子安心,筋络扭伤未曾伤及筋骨,安心静养,不出十日便可行动如常。”
温玥的目光落在十日这两个字时,微微一顿。
又是十日。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萧徵笃定的话语,她莞尔一笑,抬眸对许奉御道谢。
在许奉御临走时,她特意命澄心多包几两银子给许奉御,想他一大把年纪,身患哑疾外出行医多有不便,温玥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面露不忍。
许奉御捧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好半晌才回过神,直愣愣地看向温玥。
温玥见他这幅模样,唇角轻轻上扬,朝他温和一笑,这笑容分明就是在说:只是尽一些绵薄之力,不必放在心上。
这下误会大了。
许奉御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有过多解释,朝温玥拱手行了一礼,便将钱袋子揣进怀中。
虽然全程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但早已不动声色地将温玥的模样言行举止看在眼里。
他是医者,望闻问切自然不再话下,当他一进入帷帐之中,见对方是一个位小娘子便知此事绝不简单。
想到陛下不许他乱说话,这其中有何猫腻,也就不言而喻。
他见温玥貌美,年岁也不大,却梳着一个妇人的发髻,想必已经嫁人。
既不是宫妃,又早已嫁人,却让陛下多有怜惜,特意遣他前来诊治,陛下是何心思他一目了然,根本就无需去过多猜测。
再想到陛下前几日突然呕血,许奉御觉得若是他没猜错,让陛下气急攻心的,多半就是眼前之人。
唉……
孤家寡人近三十年,好不容易动心,铁树开花,可对方却早已嫁人。
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恨不相逢未嫁时。
许奉御站在帷帐外,背着手摇头叹气,看着远处泛黄的树叶,被微风一吹,摇摇晃晃的落到地上。
今年的秋天,似乎比以往更加萧瑟。
这样想来也怨不得陛下会呕血,若是换做是他,他也是会郁结难舒。
许奉御摸了摸怀中的钱袋子,只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楚国公夫人望着一行人的背影,皱眉出神。
若是她没瞧错,为首的那位大夫应当是尚药局的许奉御。
寻常人或许认不出许奉御,但楚国公夫人身为天子舅母,与太后也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外命妇之首,常在大内行走,自然认得出许奉御。
尚药局的奉御,一直都是专为陛下诊脉。莫说温玥只是一个小小的侯府少夫人,就是楚国公生病都请不动许奉御前来。
楚国公夫人虽然命人去请了大夫,但她绝不认为许奉御是看着在楚国公府的面子上来的。
可眼下,这位许奉御却亲自提着药箱,风尘尘仆仆而来,只为给一个侯府的少夫人看脚伤。
别说楚国公夫人,就是换成楚国公在这也要被惊掉下巴。
楚国公夫人一时头大如斗,心乱如麻。
温玥不是陛下亲自赐婚与谢嘉川为妻的吗?如今这又是什么章程?
既然喜欢人家小娘子,当初又为何要赐婚?
若是不喜?连许奉御都能被派来,可见温玥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再联想到她浑身上下都是瑞龙脑之香,都摆明了二人之间确有私情。
楚国公夫人顿觉头脑胀痛不已。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她当真是看不懂这位陛下是怎么想的,难道就是喜欢这种偷鸡摸狗的感觉?
要不然为何好端端的非要给人赐婚,赐婚后又眼巴巴贴上去,甚至是隐姓埋名与人私下相见。
难怪往日宫里宫外如此多名门闺秀,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变着法的举荐到陛下面前,他都瞧不上。如今想来,只怕是陛下本就偏爱已成家室的夫人。
楚国公夫人越想越心惊,她也算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为何幼时就没瞧出他有这般偏好?
从前这二十多年不都是很正常的吗?
她自认为看人极准,洞察人心,任凭谁有几分心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只一眼她就能瞧出温玥绝非品行不端之人,这事发展到如今,绝非温玥刻意引诱、主动攀附,必定是那位我行我素的陛下先动了心思,屡屡亲近,才酿成今日这般局面。
可怜温玥,本就是心性贞静之人,如今却要陷入这两难之间。
这般想着,楚国公夫人也越发觉得萧徴不做人事。
她也怕自己多想,平白玷污了温玥的清名,忙命人将松竹叫到跟前,她要问话。
马球场西南侧,几株老榆树下,楚国公夫人身边不见一人服侍,她孤身一人立在树荫下。
此处僻静,将球场上的热闹喧嚣隔绝在外,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松竹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他自知国公夫人是为何而找他,可陛下有令,他不敢说。
“松竹,这大夫是你去请的?”
“是。”松竹硬着头皮回答。
“是吗?那你是在何处请来的?”国公夫人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随和。
“奴婢是在……是在……”
松竹支支吾吾好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大夫本就不是他去请的,眼下被楚国公夫人突然问起,他一时半会竟也想不到永宁坊中何处有医馆。
见他这慌乱的模样,楚国公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心下叹了一口气,可千万不要是她想的这般。尽管真相已经不言而喻,可她仍抱有一丝侥幸。
“是何人吩咐你做这些的?”楚国公夫人开门见山,只希望松竹说出的人,千万不要是陛下。
松竹三缄其口,钱大监吩咐过若有人问起,今日种种尽数推到柳利贞身上就成。
他一咬牙,只能对不起三郎君了。
“是三郎君吩咐奴婢做的!”
“三郎君……”楚国公夫人将将三个字嚼了又嚼,目光飘渺,从她的位置刚好可以望见不远处的高台。
她清清楚楚地看清柳利贞的身影,微风吹过帷幔,他身侧还有一身影若隐若现。
三郎君,只是到底是那位三郎就不得而知了。
恍惚间记起今日这场马球会,就是柳利贞撺掇着她办的,原来她也一早就被算计进去了。
楚国公夫人心中烦闷,摆了摆手将松竹赶走。
等人走后,此处就只剩她一人,她双手攥紧,一颗心早已沉进谷底,陛下与温玥暗通款曲已是事实,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陛下竟然会做出这般有违伦常之事。
从前她只当陛下年轻气盛,行事作风肆意妄为一些,可与臣妻私通,败坏伦常此等丑事他是绝不会做的。
可如今这桩桩件件都狠狠地她心中那点子侥幸给戳破了。
她转念又想到太后是否知晓此事?
楚公国夫人暗自摇头,太后怕是不曾知晓,若是太后知晓,此事恐怕不好收场。
太后将门虎女,为人最为刚正,眼中容不下半分阴私苟且之事。就算她一心想要陛下早日立后,也决不会容忍陛下胡来,温玥已是他人之妻,太后绝不会允许她入宫。
知晓陛下做了这般有悖伦常之事,以太后那刚硬果决的性子,怕是绝对不会姑息纵容。
楚国公夫人虽只在今日见过温玥一面,却是真心喜欢她,一瞧就是个好姑娘,终是不忍心让温玥因此事被太后迁怒。
她决定写一封信,先从太后那探探口风。
伊、落二水绕城,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堤岸柳色半褪,桂香浮动,暑热退去只剩秋高气爽。
远在东都的太后突然收到两封书信,皆是从长安加急送来。
一封信用明黄绫面封套,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利落,而另一封则是素色绢笺,端雅大方,与前者的肆意凌乱大相径庭。
太后接过两封信,将明黄色那封随意放在小几上,她这个儿子何时给她写过信,如今来信准没好事,她才懒得去看。
她率先打开楚国公夫人的信,上面先是向她问安,又絮絮说着京中近况,信中提起前日刚办了一场马球会。
遇见一位极合她眼缘的小娘子。
太后顿时来了兴趣,她与楚国公夫人也是自幼相识,知晓楚国公夫人看似温和好说话,可眼光极高,少有人能入得了楚国公夫人的法眼。
她拿着信认真看了起来。
“臣妇见温娘子性情温顺,品性端方越瞧越觉得是位难得的好姑娘。臣妇听闻左仆射曾向陛下举荐过温娘子,只可惜,那时陛下意气用事,未曾见着人,仓促间便做了决定,将温娘子指给了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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