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牢狱折磨,他早已没了昔日世家公子的模样,衣衫破烂,发丝凌乱,面色惨白,手脚镣铐沉重,狼狈落魄,唯独眼底,依旧盛满阴翳、不甘与偏执。
他抬眼,一眼便看见殿中并坐的萧徵与温玥。在与萧徵对视时,他眼底不甘、阴翳统统都变成了畏惧。
脑海中突然浮现侯府上下被金吾卫当场缉拿的情形。
此前他蓄意设局想要将温玥除之后快,不料陛下及时赶到救下了温玥,让他的算计彻底落空。
自此之后,谢嘉川整日坐立不宁,他强装镇定待在围场,心存侥幸,盼陛下不会骤然发难,可这份安稳终究是昙花一现。
不过三日,侯府的营帐便被金吾卫层层包围,寿喜当众宣读圣旨,历数侯府结党营私、贪赃纳贿、心怀不轨,再加谢嘉川蓄意构陷谋害发妻等重罪,当即下令抄没家产,谢氏满门尽数拘禁候审。
众多世家目光之下,昔日尊贵的侯府颜面尽失,从云端跌落泥潭。
谢嘉川被强行按跪在地,枷锁加身,他心底翻涌着滔天不甘、愤怒与怨愤,不甘心侯府百年基业一朝倾覆,更不甘自己沦为阶下囚。
他恶劣地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温玥,认定若不是她不守妇道,引得陛下倾心,自己便不会铤而走险,侯府也不会落得抄家灭门的下场,满心怨怼尽数记恨在她身上。
永阳侯站在一旁,面色惨白,身心俱震。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多年暗中结党敛财,早已犯下弥天大错,早晚必被清算。
他早有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料到陛下出手如此决绝突然,偏偏选在行宫伴驾之时雷霆发难,不留半点周旋余地,只余下大势已去的惶恐与颓然。
而侯夫人却是全然懵懂茫然,一头雾水。
她常年居于内宅,从不涉足朝堂纷争,对丈夫私下所犯的罪孽一无所知,向来只知安享侯府荣华。
看着家人被铁链拘押,她整个人惊得呆立当场,惊慌失措,完全不明白好好的世家门第,为何会一夜之间落得这般绝境,只剩满心惶恐无助,茫然无措。
谢嘉川陷在回忆里,可一抬头又见萧徵与温玥坐在一起岁月静好的模样,刺得他心底妒火中烧,怨毒丛生。
只恨当日那老虎怎么不将他们二人一并给吃了。
察觉出谢嘉川的异样,金吾卫猛地一用力将他按在殿中跪地,“见到陛下与娘子,还不跪下!”
谢嘉川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先扫过温玥,再看向高位上的萧徵,语气沙哑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陛下当年金口玉言,亲自下旨,把温玥赐婚于我。到头来,怎么又要从我手中夺走她?君夺臣妻,非明君所为。”
这话精准戳中萧徵心底最悔恨的地方,他眸色骤然一沉,心口像是被重重一压,自责与懊恼瞬间翻涌上来,周身气息瞬间冷了。
温玥眉心微蹙,侧头看向萧徵,果然见他冷着脸,很是不悦,她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捏了捏萧徵的手,算是安抚。
其实她心中也觉谢嘉川当真胆大,旁的不说,专门去碰萧徵的逆鳞。
谢嘉川见状,越发肆无忌惮,故意拉长语调,字字似是而非,往龌龊私密处引:“陛下当初不曾见过她,随手一道圣旨,便将她送进我侯府大门。可我与她成婚一年有余,同府而居,朝夕相伴,夜深闺中,私下温存,有多少旁人不知的过往,陛下可想知道?”
“她身上的每一寸,昔日皆是先属于我。陛下纵然权倾天下,也终究晚了一步,抹不掉陛下您亲手赐下的这桩婚事,我与她曾经的夫妻之实!”
没有直白的秽语,却字字都在暗示二人有过肌肤之亲、情爱纠缠,还刻意拿萧徵亲自赐婚这件事反复做文章,一边污蔑温玥,一边往萧徵的伤口上撒盐。
他就是要让萧徵时时刻刻记着,是他亲手把心上人推给了自己,如今再爱再后悔,也避不开这段过往。
说完他看着萧徵难看的脸色,畅快地大笑起来。
温玥脸色泛白,她与谢嘉川本就毫无情意,清白坦荡,分房而居,毫无半点逾矩,他竟能凭空捏造这般不堪言辞,还拿当年陛下赐婚之事大做文章,实在卑劣至极。
“你休要胡说!”
她下意识看向萧徵,眼底带着委屈,怕他会信了谢嘉川。
而萧徵,早已被这番话刺得怒火攻心,还夹杂着浓重的自责、悔恨甚至是暴怒。
他本就日日后悔当年草率赐婚,亲手将心上人推入火坑,如今谢嘉川竟拿着自己当年的过错肆意拿捏,还当众造谣污蔑阿玉的清白,用肮脏言语轻薄她,戳他的愧疚,离间他与阿玉。
在他眼里,温玥是他亏欠至极、珍爱至极的人。
萧徵已经后悔当初赐婚伤了她,如今绝不容许任何人再用这件事折辱她,就算温玥真的与谢嘉川有了肌肤之亲、夫妻之实又能如何?
温玥一直都是温玥,不会因为失去了所谓的贞洁便不再是她。
他与温玥心意相通后,一直都不曾提过这事,并非刻意回避、不敢面对。
只是因为他要的从来都只有温玥,而不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贞洁。
但谢嘉川今日这话,却将温玥与这狗屁不是的贞洁画上等号,似乎没了这份贞洁,温玥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质也都跟着化为乌有,她便没了任何优点。
可温玥明明就很美好,她温柔善良的品格也不会因为没了贞洁而消失,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草书也不会因此再也不成。
偏偏谢嘉川就想用这最没用的贞洁,将如此优秀的温玥打入尘埃。
殿内空气冷得刺骨,萧徵眼底戾气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放肆!”
他沉声冷喝,猛地起身,大步走到谢嘉川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居高临下看着狼狈倒在地上的谢嘉川,眼神冷厉如刀。
谢嘉川被萧徵的气势给震慑住,被怨气冲昏头的脑子瞬间清醒。
“陛下对温玥的心意,我看在眼里,清清楚楚。陛下是真的爱她,护她,把她放在心尖上。”
这话一出,偏殿里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萧徵眸色微冷,静静看着他,见他如此前后不一、前倨后恭,心中生疑,想要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谢嘉川垂下眉眼,装作万般无奈的模样,继续缓缓开口,话里藏着交易与算计:“臣如今家族倾覆,身陷囹圄,早已没了任何念想。”
“如今我也想通了。”他抬眼,故作诚恳地望着萧徵,抛出自己的筹码,“臣心甘情愿,把温玥让给陛下。从今往后,臣再不纠缠她,臣甘愿将温玥送给您。”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乞求,实则是赤裸裸的交易要挟:“只求陛下看在我主动放手,将温玥送给您的份上网开一面,饶过我侯府满门老幼。”
这番话说得看似退让成全,实则却将温玥当做是物件一般可以转手送人。
在他眼里,温玥仿佛是一件可以随意转手、用来做交易的物件,可以被他拿来当做换取家族活路的筹码。全然不顾温玥的心意与尊严,也无视萧徵对她视若珍宝的情谊。
温玥听得眉心紧蹙,心底生出一股浓浓的不适与厌烦。她从不是谁可以让来让去的物件,更不是他用来讨饶保命的筹码,这般说辞,荒唐又无礼。
而萧徵,此刻心头怒火与厌恶已然节节攀升,原本隐忍的悔意被这荒谬交易彻底点燃。
他本就后悔当年亲手赐婚,亏欠阿玉良多,视她为此生唯一挚爱,捧在手心都怕伤了分毫。
可谢嘉川竟如此轻贱阿玉,把她当成可以拱手相让、用来换取家族生路的交易品,一口一个“送给陛下”,字字都在侮辱阿玉,也在践踏他的真心。
更何况,从始至终,阿玉从来不属于谢嘉川,何来让与不让?他不过是一个占了虚名前夫身份的外人,有什么资格轻言“让出”她?
先前谢嘉川暗中想要加害阿玉,如今又假意退让做交易,还要拿阿玉当做筹码,用心卑劣,狂妄僭越,简直触碰到了他所有底线。
萧徵周身气场骤然冷到极致,龙涎香的清雅都压不住扑面而来的凛凛戾气。眼底翻涌着震怒、厌恶,还有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谢嘉川被他帝王威压压得心头一颤,还想再说些软话求情,话音刚落,萧徵已然忍无可忍。
他抬手,毫不犹豫,一记力道极重的耳光狠狠甩下。
“啪!”
清脆刺耳的响声在寂静偏殿炸开,力道十足。
谢嘉川本就虚弱憔悴,毫无招架之力,当场被打得整个人歪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高起,嘴角当即裂开渗出血丝,头昏目眩,耳内嗡嗡作响,狼狈不堪。
他撑着地面艰难抬头,眼底褪去伪装的颓丧,只剩下惊怒、怨毒与不甘,死死瞪着萧徵。
萧徵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冰寒刺骨,字字带着雷霆震怒与鄙夷:“你也配说‘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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