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她能等,可她的娃儿等不了啊!
颜雨真看了看女人怀里的孩子,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从刚才到现在,经过了这么多喧哗呼喊,孩子都没有哭闹一声,可见有多虚弱。头上戴着一顶绒线小帽,身上裹得跟寒冬腊月似的,在酷暑的候车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找到了!在她的竹编篮子里!”忽然,有人大喝一声。
群众们循声让出一条路,把被指认的人独自留在原地。
一个戴着头巾穿着碎花衬衫的婶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面对这么多人的瞩目,话都说不出来。
颜雨真走上前,作为安抚般,先握住了她的手。
小偷不是她。
第一时间,颜雨真就得出了结论。
碎花婶子的手上全是老茧,还有皮肤是那种风吹日晒的,黑里透着红的肤色,她明显是个常年种地的农民,怎么有时间去花功夫学偷窃的本事?
“婶子,你别慌,东西在你这儿也不意味着你就是小偷,你慢慢说。”颜雨真安抚道。
“俺、俺啥子也不晓得啊!俺就是进城来卖鸡蛋嘞,这篓子俺一直背在身上,俺也不晓得啥子时候让人塞进去东西了嘛。”
说着,她就双手颤抖着去解裤腰带,给围观不明真相的群众吓了一跳。
只见她从自己绣在裤子内兜里的口袋,翻出一个小花手绢:“这是俺卖鸡蛋挣的全部的钱了。”
她展开手帕捧着给其他人看,里面没有大钱,全是分毛的小票和零散的钢镚儿。
颜雨真虽然知晓她被冤枉,但还是看向抱孩子的女人,女人没反应过来,乔月华在旁边小声提醒道:“看看,是你的钱吗?”
女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摇摇头:“不是,我丈夫怕我弄丢了,临走前特意全换成了十块的,这是我们家所有的钱了,还卖了两头猪,把亲戚邻居都借遍了,一共凑了一千块。”
一千块。
一个纺织厂的技工,一年也就能挣这么多钱,还得不吃不喝不花才能攒下这一千块。而且这还是孩子的救命钱,要是真找不回来,真是天都塌了。
周围人听着,也都纷纷露出同情的表情。
“你万一是把钱藏在别的地方了呢?这点零钱说不定就是你混淆视听的。”人群里有人冒出一句。
碎花婶子一听更是急得要哭了:“哪个可能嘛!”
她索性把自己篓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了:“东西都在这儿,你们找嘛。”
自己就地盘腿一坐,拍着大腿骂道:“哎呀!是哪个挨千刀的嘛,把东西往俺篓里塞啊!”
颜雨真不去听周围的众说纷纭,把地上的靛蓝布包拾起来,里面自然已经空空如也了,但是...
她用手在布包里抹了一圈,指尖沾了一些白色粉末出来,仔细看,包里还有一点茶色的玻璃渣渣,像是什么东西碎了,里面盛放的粉末撒出来了。
肉眼无法分辨粉末是什么,而且是在包的内部,颜雨真直接拿着去问女人。
“婶子,这个装钱的布包里,还装过其他东西吗?”
“药!有我娃儿的救命药啊!”女人一把夺过布包,看见里面空空如也,更是悲愤不已。
偷了钱就算了,还把药弄碎了丢掉,这已经不是偷窃,是在谋财害命了。
颜雨真不禁咬住了后槽牙,暗下决心,今天这个团伙,务必要抓住。
“是什么药?”颜雨真追问。
“是...我也记不住叫什么,但是我要单子。”女人赶忙翻兜找单子。
却在此时,热心群众里开始冒出了异样的声音。
这件事已经拖了十多分钟,这是火车站,每个时刻都在进站和发车,有人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还得多久啊?咱们在这等着也是仁义,可是过来坐火车的哪个没事啊?车票不要钱啊,我晚点了怎么办啊?”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开口道,腋下夹着个公文包。
“谁一辈子还没有个难的时候?你遇上难事别人还上来踩一脚你啥子感觉?年纪轻轻有没有点同情心?”他旁边的大爷立马开口怼回去。
“同情心?同情心能换来我上万的单子?我今天可是要去京华签单子的,这单子要是签成了,我捐她一千都行。”男人鼻孔朝天,轻蔑的很。
“切,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两人的嘴炮愈演愈烈,更像是一簇丢进了枯草堆的火苗,点燃了枯草,迎着风火势猛涨。
原本控制下来的现场,又吵吵了起来,仔细听,大致分为两派,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埋怨这么做是在耽误大家时间,另一派则是热心群众派,十分想替女人抓到小偷。
眼看争吵声愈演愈烈,就连乔月华亮出工作证件都无法维持秩序了,车站派出所的公安,总算是姗姗来迟地赶到了。
跟乔月华简单交流了一下现场状况,若说“京华市公安厅”的工作证,在群众面前能起到震慑作用,那在同行公安面前,那就是虎符的程度。
来的人当场化身乔月华手下的兵,全权听她指挥,现场的秩序很快就维持好了,但事不关己派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他们没义务因为一个人在公共场所被偷了钱,就因此全被滞留在这,哪怕是救命钱。
看了一眼时刻表,离最近一班火车到站,还有二十分钟,算上检票进站的时间,最多能在留下大家十五分钟的时间。
“领导,这么多群众,咱们只有这点人,挨着查,来不及啊。”车站派出所领头的,凑到乔月华身边小声道,语气有些谄媚,但显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乔月华蹙眉打量他,吓得他一缩脖,生怕被抓了能力不足的小辫子。
“抓紧时间的话,时间来得及。”颜雨真攥着女人递来的那张药单,站了起来。
“这布包里撒的是环磷酰胺粉针剂。”
“啥子东西?”那小领导一头雾水地挠了挠秃头,对颜雨真说话时,声音里就少了敬畏,乔月华为此多留意了他一眼,他还浑然不觉。
“是治疗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药物。”颜雨真没理会他的态度,语速快了一档,“但这不重要,现在组织所有人,找出身上有十元纸币的人,快!”
“这...?”秃头小领导还在犹豫。
乔月华瞪了他一眼:“等着挨处分呢?赶紧组织。”
“是是是,领导,马上安排!”
布置完,乔月华转头去看颜雨真,只见她已经没心思顾忌现场的进展,一边掰着指头算,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不是什么“氯”就是什么“磷”的化学词。
“小雨,你是打算用显色法,靠环磷酰胺里的氯和磷,来确定是谁偷了纸币?”现场只有黎晓薇一眼就看明白了颜雨真的想法。
“嗯,但是材料不太够。”颜雨真从包里翻出一包未开封的医用棉签,还有一瓶矿泉水,“薇薇,我记得你有一罐从国外带回来的维C泡腾片?”
“亏你记得住啊!在我行李箱里,我现在去给你拿。”黎晓薇转身就跑。
“还缺什么?”乔月华主动问。
“还缺不少。”颜雨真表情有些凝重,这里不是实验室,想要什么试剂都有,她已经在绞尽脑汁想平替了。
那边群众四个一组互相检查已经弄完了一半,身上没有十元纸币的被分区安排在一边,乔月华想了想,起身拍拍手。
“各位同志,抱歉打扰大家这么长时间,但孩子的病不等人,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盗窃,更是一场谋杀!在这个案件中,大家都是为抓住凶手而努力的勇士,是为国为民的战士!”
不愧是当领导的,颜雨真眼睁睁看着群众的激情,被乔月华的三两句话就给点燃了,撸起袖子都准备上阵了。
乔月华转头示意颜雨真说诉求。
颜雨真深吸一口气,学着乔月华的架势开口:“同志们,我现在要做一项检测,如果能成功,势必会将小偷绳之以法,还望大家齐心协力帮助我,这也是一起挽救无辜的生命。”
“有没有人有金属的杯子,不要茶缸,要带盖的。”
“娃儿,你看这个行不行啊?”一个大叔晃了晃自己的保温杯。
“太行了叔!”颜雨真激动道,“不过这杯子我用完,您可能就用不了了。”
“害,全当为人民服务了。”大叔摆摆手。
“谢谢叔!”
这一个“小剧场”被群众看在眼里,激情更上一层楼,各个眼睛瞪得锃亮,就等着自己能交出下一个东西,那尽头比竞争“三八红旗手”都卖力。
“热水,越热越好。”
“有!车站休息室,要多少有多少!我现在就去取。”谁想到,工作人员也参与进了这场竞争,群众顿时更加热火朝天。
“如果有纸杯,再多带点纸杯回来吧。”颜雨真顺道叮嘱。
员工点点头,一溜小跑地进了休息室。
“强碱,越烈越好。”颜雨真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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