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雨真从没想过,张茹秀能有这么大的嗓门,争吵的声音甚至一度超过了罗花,那股子劲头,听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她准备放下饭盆出去帮忙,却被何招金拉住,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对着颜雨真摇了摇头。
颜雨真只能耐下性子来等着。
大多时候争吵的声音都很混乱,还都是方言,几乎听不清谁在说什么,而且两个人不是你来我往的交锋,是那种完全忽视对方的话语,各自一味的输出。
仔细听了一会儿,不得不说,她可能低估了张女士的实力,骂得有条不紊,好像还挺有逻辑的,战斗力竟然比她要强。
而且听久了,怎么...还挺爽的?
颜雨真能听懂一些当地的方言,但是不会说,而且她对付罗花一般都是智斗,几乎不会这样毫无顾忌的输出。
今日一听,才领悟外地人形容他们这里泼辣是什么意思,虽说这词听着像诋毁,但颜雨真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对想要冒犯者的警告。
简单的嘴臭,极致的享受。
就像油泼辣子一样,谁敢上来冒犯,就泼他一脸,保准讨不到半点便宜。
这样的争吵,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从一开始对张女士的震惊,到后来都有点站累了。
几个人连带跟大黄一起,在院里蹲成一排,颜雨真担心饭太热,还特地给它搅动放凉,最后大黄把饭吃得干干净净,盆都用舌头洗得锃亮,这场架才算吵到尾声。
两人恢复正常音量谈了两句什么,隔着院墙听不清。
接着就看到张茹秀推门进来,脸红扑扑的,一进门看见大家蹲成一排都盯着她,还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你们奶奶以后不会再来闹了。”她顿了顿,“还有,以后她的赡养费我来付,你们也都不用管了。”
“妈...”
“真真,你以前跟妈说,钱就是底气,妈那个时候还不懂,现在懂了,你看妈现在。”张茹秀摊开手,转了一圈,“底气足吗?”
“妈!你最厉害了!”颜雨真一下扑进了她怀里。
颜宝芸坚决履行姑姑的小尾巴原则,也跟着跑过去,抱住了张茹秀的大腿,大黄凑热闹的跑到了她另一条腿边打转。
只剩颜知秋,站在那像是在犹豫。
“秋秋,妈妈还有一只手空着呢。”张茹秀朝她伸出了左手。
颜知秋抿着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本打算轻轻抱一下就走,却被颜雨真从后面圈住了肩膀,一下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栽进了张茹秀怀里。
但是好在,张女士的臂膀很宽厚,力气也很大,稳稳接住了她们几个。
颜知秋埋在妈妈的怀抱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和释然。
这一次,她居然被接住了。
被她的妈妈,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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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颜雨真和黎晓薇躺在一张床上。
窗外的蝉还在不眠不休的嚎叫,生怕人睡得着,老旧的电风扇也在吱嘎吱嘎地响,像是在控诉自己这么大年纪,还得被奴役着上岗,怒气点燃了风,吹到人身上都是热的。
黎晓薇满脑子都是今天的事,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索性开口问道:“小雨,你睡了吗?”
“还没。”
“今天...”
颜雨真以为她是在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家里的事。
却听到黎晓薇话锋一转:“你妹妹小秋,好像走出来了。”
“什么?”颜雨真有点没听明白,直接坐了起来。
黎晓薇感受到动静,也跟着坐起来,跟她面对面。
“我不是之前跟你说,我大学选修了一门心理学嘛,那可不是唬人的,是我正八经学的,其实我刚来你家的时候就发现了,小秋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是怕冒犯到你们,我就一直没提。”
其实从见到小秋之后,颜雨真也有这种感觉,她无论做什么事都默默的,吃饭之后的家常闲聊,她也只是安静地听着,起初只以为是小孩子不喜欢这些话题,可颜雨真尝试跟她聊过一些年轻人的事,她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聊两句就不吭声了。
颜雨真点点头:“小秋这种状况,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吗?我总觉得她好像一直游离在外一样,她不接近我们,我们也接近不了她。”
“我怀疑,是解离症。”
“解离症?”
“属于一种精神疾病,童年受虐、战争创伤、亲人离世等重大精神刺激都是核心诱因,这种疾病有一个特征就是现实感疏离。”
“完全对得上啊。”颜雨真心头一紧。
现如今,医疗都还没发展的多好,心理疾病在很多人眼里还都是一种“装病”,完全不受重视,自然也就还没发展出什么心理医生的行当,要是小秋真的病了,根本就是求医无门。
“你别太关心则乱了。”黎晓薇赶紧伸手,给她按了按太阳穴,“你没发现,她今天对阿姨的拥抱很有反应吗?”
颜雨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有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还主动接话了,饭也多吃了半碗,我还以为她是今天被妈妈和奶奶吵架吓到了呢。”
黎晓薇:......被吓到了就多吃饭这种事,也就你能干出来吧?
“所以我认为,小秋的解离症其实不算太严重,而且这种心理精神类的疾病,临床一般也都更侧重于心理治疗,家人朋友更多的陪伴开导,会利于病情改善。”
颜雨真仔细琢磨了一下,忽然问道:“薇薇,你之前说我可以跟你去首都见你的导师。”
“嗯,我已经写信跟我导师说过了,你们随时可以见面,我跟她说你对DNA方面也有所涉猎,她可高兴了。”
“那...介意我多带一个人吗?”
“带着小秋一起?”
颜雨真点点头:“小秋在学校门门都是第一名,我觉得她明年高考有机会能冲击华清,如果趁这个机会,带她去华清看看校园环境,人有了目标和动力,应该更有利于身心健康吧,而且她放假回来就围着餐车转,也不出去跟同学玩,就当是去首都散心了。”
“行啊!小秋也是我妹妹,她这趟的费用我报了。”黎晓薇当即拍板。
颜雨真抱着胳膊打量她:“承认吧少女,你是不是想顶替我在这家的位置?”
黎晓薇高举双手,佯装无辜:“冤枉啊大人!”
“少来,我看你就是觊觎我的位置。”颜雨真憋着笑,撇了撇嘴。
“呀!被你看穿了,要不然大人把我抓起来吧?”黎晓薇双手一并,缴械投降。
也就黎晓薇在这方面跟颜雨真“臭味相同”,每次两人一唱一和轻易就能把大戏演起来。
颜雨真邪魅一笑,伸手指勾起黎晓薇的下巴:“小妞,还有什么阴谋,速速道来。”
黎晓薇笑嘻嘻地眨眨眼:“其实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哦?那你得当妹妹,我要当姐姐。”
“凭什么?我生日还比你大两个月呢!”
“凭先来后到。”
“我要当姐姐!”
“不行,我当姐姐。”
“妹妹!”
“姐姐!”
“......”
院里的大黄耳朵颤了颤,歪头冲屋里看了一眼,哼唧了两声,又颇为无奈地趴回去睡了。
【作者有话说】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出自《七律·到韶山》
第66章 观花
“小雨, 能下班了吗?”黎晓薇无所事事地靠在桌边,把颜雨真办公桌上能摆弄的物件全都玩了个遍,奈何此人就是专心致志写着自己的法医报告, 愣是一点多余的目光都没分给她。
“哎~有你这样的专注力, 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她抬眼扫看, 发现颜雨真那张报告还有大半的空白,总算死心,从桌上抽了几份纸张垫着, 趴下去睡觉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被人拉起来,温热的湿毛巾擦过她的手臂和脸颊,热气放大了毛巾上皂角的香气。
那种老式的肥皂, 没有额外添加任何香精,只有油脂碱化后最朴素的清味, 却格外的沁人心脾,轻而易举地,就把人拽回了那个早已远去的童年。
泛黄的回忆里,盛满了盛夏的蝉鸣,嘶哑的收音机和再也见不到的人。
“妈妈...”黎晓薇脱口而出。
颜雨真替她擦拭的动作一顿, 看着她眼角溢出的泪, 又拿毛巾替她拭去。
回忆总是这样, 当你以为早已淡忘时, 它就会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给你的心头重重一击。
大概是情绪涌动的过于剧烈,黎晓薇挣扎着从梦里清醒过来, 可残存的感知和眼前的现实, 在脑中打了一场架:“妈...妈?”
她快速眨动眼睛, 将梦里的脆弱掩饰的很好,但依旧担忧被颜雨真察觉,略到心虚地瞥了她一眼。
作为三好朋友,既要能接住朋友的情绪,自然也得在她闪躲的时候,顺水推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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