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永远记得,那些人佝偻着背,脸上带着腼腆真挚的笑,放下一袋重重的包袱,从她的视角看出去,能看见他们的手指上有裂开愈合的痕迹,比她还小的孩子,给父亲跪下,说父亲是他们的再生父母。这一幕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们为什么要跪下呀?”
“因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爹爹帮了他们,他们感激不知道做些什么,只能把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送过来。”
送来的番薯、苞米可能是他们都舍不得吃的口粮,跪下是因为无以为报感激涕零。
小应莲似懂非懂,听到父亲说:“都是可怜人,能帮一个是一个。唉,不收下东西,他们不会心安,收下来,爹爹我也不能心安。难呀。”应父捏了捏小应莲的小脸蛋。
她从母亲那里得知,父亲定期把教书得到的工钱存一点,用于资助那些想要读书但没钱读书的孩子。
于是行拜师礼的时候,那些孩子的家里人会送来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逢年过节也会送东西过来,聊表心意。
“你是一个好官。”应莲将头靠在柳暨白的肩膀上。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柳暨白收拢揽住的手,在应莲的头发上印下一吻,“看来,我和岳父大人也有很多共通之处。”
“怎么?你想把我当女儿养?”应莲笑道。
“我还真是这么打算的,卿卿,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我养的。”柳暨白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若卿卿是我养的,我会把卿卿养成世界上最娇纵的女孩子,无忧无虑每天快快乐乐,卿卿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柳暨白,你在说大话,天上的星星没有谁能摘下来。”
“你就是天上的星星。我摘下来了,就会好好养着,你想要什么,都给我说好不好?卿卿养这么久了,怎么还养不熟。”
“又不是狗。”应莲不满。
“那我是狗,是卿卿的狗。”柳暨白从善如流地回道。
应莲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湿润,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抱着他,不说一句话。她也不知怎地,忽然很想哭。
柳暨白给她带来了她所期盼的日子,平静乐足,她是真心想要和他过一辈子的。
她闭着眼吻在他的下巴,诉说自己的感动。
得到奖励的狗,眼神一下就变了,嗷呜着扑上来用尽自己的热情回应。
应莲在这样热烈的拥抱中,浸湿了双眼,落下动情的泪水。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又恢复到前段时间的闲适,柳暨白有事没事带应莲出去转悠,都会收到来往村民一个大大的笑脸和问候。
应莲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毕竟在文县的时候,她受到的大多是冷眼,这样和善的目光总让她恍惚,于县和她的家乡文县风景真的很像,可是人却完全不同,在这里,她收到的是以往她不敢祈求的善意。
或许,不是人不同,而是心境不一样了。
应莲想,以前的世界是前夫给她塑造的,他说外头是危险的,她就认为外头的人看她都是一副鄙夷嫌弃的脸色,她害怕出门最后甚至足不出户,也有自我封闭的原因。
可是走出那扇门后,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应莲想象的那般难受。回想父亲还在时,邻里的叔伯婶婶对她都很好,路上遇见也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是她婚后固步自封、自己封锁在屋内,断掉了这些联系。就像是孙老先生一家,始终挂念着她,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两位老人毫不吝啬地伸出援助之手,可恨她这几年浑浑噩噩,平日未曾问候,只在节假日去看看两位老人,实在是太过无礼。
“大家都很好。”她想。
这里的人很好,文县的人也很好。应莲觉得自己错过很多很多,文县虽然带给她很多伤害,可再往前推几年,父亲还在时,文县一直是她深深依赖和依恋的家乡。
应莲对它的爱远远大于对它的恨。
那里有父亲、母亲,还有她从小生活的家,有她去过的学堂,也有如孙家二老一般关怀她的人。
“我想家了。”她好久没有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去看看了,她想去看看父亲,想告诉她,她想他了。
第113章 思念如狂
一年春夏秋冬, 时间不知不觉过得这样快,他们后来在于县真切生活了几个月,然后还是搬回了虔州买的小院里。柳暨白这一年来很忙, 做了几项大事。从于县着手,他一封弹劾让不做实事偷奸耍滑的县令下了台;雷厉风行打得当地豪强地主措手不及, 让那些用不正当手段强占农民土地的人, 吐出那些强占的土地来, 令于县地方豪强战战兢兢、闻风丧胆;他还帮助于县打击匪患, 让百姓安居乐业, 不再受匪徒侵扰。
于县从最贫穷的县,慢慢恢复生机, 欣欣向荣, 于县的百姓们特别感激这位知府。
柳暨白回到虔州,虔州也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内里却是暗流涌动。
以李卫谦为首的豪族势力,公然和柳暨白作对。
车轮碾过地面, 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两匹骏马并肩而行, 后面拉着一辆朴素的马车。
“夫人好久没见到郎君了, 这次回去,郎君一定很高兴。”春芝兴奋地说道。
柳暨白忙碌的时候, 应莲隔三差五带着春芝和思齐,去于县,一年下来,竟有大半的时间两人没有怎么见面。
每次见面,柳暨白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回家后抱着她不肯撒手。
“好想你一直待在我身边。”
“万三告诉我, 你总睡在官署,怎么不回家?”
“家里没你,冷冰冰的。”他像一个大号的树袋熊一样,抱着应莲这棵树。
“你知道的,这里我住不惯。”相比于虔州,她觉得于县待着更自在舒服些,邻里关系也很不错,她像是回到了文县一般,只不过这次,是她自己独自一人生活。
她发现,自己一人生活并没有那么难,以前总想和离后会怎样怎样,一叶障目总是害怕各种可能,觉得孤身一人定会被人欺负,毕竟之前她就受过这样的伤害。
现在她感觉很好,每月绣了绣品拿去买,已经攒了不少银钱。
春芝不解,“夫人若是需要银钱,找郎君要就是了呀?”
应莲摇头,“不一样的,我只是想靠一靠自己。”
并不是作为谁的妻子,谁的附属品,留下傍身的,多余的仍旧寄回文县给母亲,也会给春芝一些。
春芝其实不大想收,她还领着柳暨白的工钱,郎君很大方,感念她照看夫人,时不时还会给他们这些下人额外的奖赏,说句不好听的,自己的私房钱,比夫人还多呢,不过这些她也不会在应莲面前显摆,夫人完全不在意这些。
有时候,春芝觉得,应莲仿佛没和郎君成婚似的,她还保留着“独身时的坚持”,但也有一些不同,相比于之前二郎君送来的东西,夫人不假辞色,对于大郎君送来的,却很欢喜珍藏。
郎君送来的漂亮衣服、首饰,夫人回去时也会戴的。
虽然不太明白夫人的别扭,但主子怎么做,他们这些下人是不容置喙的。只要郎君和夫人一直这般恩爱,这些细枝末节的,她也不在乎了。只当夫人习惯节俭吧。
大郎君对于夫人的做法没有异议,很是支持尊重。春芝无比羡慕两人之间的感情,觉得当初选择大郎君果然没错,大郎君是个宽厚贤明的主子,不像二郎君一般,高兴时赏你,不高兴时动不动就罚人。莫说夫人怕他,连她们这些小丫头私底下也觉得二郎君不讨夫人喜欢,是活该。
现在的境遇完全不同了,跟着夫人吃香的喝辣的的,夫人温柔,不把她当奴才,在于县,两个人相处轻松自在,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平日没什么活,最多洗一下衣裳做一下饭,这些还是她自己争取过来的呢,不然夫人还要自己上场亲自做,这哪里使得?
她春芝还是有良心的好吧,不能拿了工钱什么都不做,更何况她深深记得当初在二郎君院里时,不干活动歪心思的奴婢,被发现偷懒后的凄惨下场。尽管现在的主子两位都是和善的人,自然不会处罚她什么。春芝也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夫人当初救了她,就是她的再生父母,她这辈子都死心塌地的跟着夫人了。
“倒有些闷。”应莲拉开右边的帘子,想着还是在郊外,倒不如骑一下马,等入了城,恐怕要好一段时间不能骑了。
没错,骑马是应莲新学会的技能,柳暨白忙,她没事做,突然奇想,想要试试在马匹上肆意奔腾的感觉。一开始,她很害怕,蹬不上马鞍,必须得有人扶着她,或者用上马凳。前面她一度想要放弃,好在后来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她也不知道学这个做什么,可是骑在高头大马上,所看见的世界完全不同。
那些压抑的、暗淡的情绪,全部消失不见。骑在马上,她可以看到很远很远,天高自由,她张开双臂,感觉连风也是格外不同,清新肆意,她像风一般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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