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暨白万念俱灰,调动着残破的躯体,随她而去。
他想要抓住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咬牙切齿的怒吼,堵在嘴里不断溢出的鲜血中,世界从鲜红变得灰暗。柳暨白悲痛欲绝,直到沉寂的心,因为她的呼唤再次醒过来。
只是醒过来的场景是他不能接受的,他像是待在一个密封的盒子,浑身无法动弹,睁开眼一片虚无,只有妻子焦急的呐喊,他张开嘴,嘶哑难听的嗓音嗬嗬挤出来,柳暨白流下一滴泪,头痛欲裂,往日强壮的躯体,完全不听使唤。
这样的自己,怎么配的上妻子?
他完全就是一个累赘!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觉得自己像寄生虫一般,吸取妻子的活力,若不是不能动弹,他决计会再跳一遍寒潭。
阮瑶光想不明白,能够一起“殉情”的夫妻,相继醒来后,相处倒有些生疏了,她想到一个不怎么恰当的词,貌神合离。
应莲的状态令她担忧,她想要帮助她,可没过几天,应莲又想没事人一般,柔情满满地照顾柳暨白了。
不知怎的,阮瑶光觉得这样的应莲,令她感到不安。
她像是一个琉璃罐里的人,两耳不闻窗外事,耳朵闭塞,只经营自己一亩三分地,她把自己和其他人,划了一道深深的线。但对于柳暨白,她总是多了几分温柔。
按理说先找到他们的应该是柳观复,没想到是万三,柳观复的去向,应莲并不关心,因此听说他失踪,应莲的表情纹丝不动。
有了万三的帮助,阮瑶光毫不客气地让万三准备一些珍稀药材,拿来炼药,一方面是救治柳暨白,另一方面是她技痒,毕竟,用钱买来的不用自己去深山老林采取的药材就是香!
半个月后,柳暨白能站起来了,他撑着思齐,一点一点挪动,身上汗水簌簌落下,铆足了劲,恨不得立马就能恢复。
阮瑶光破他冷水,“再这么走下去,你的腿别想好了,以后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吧,哼,又瞎又瘸。”
“谢谢阮大夫的提醒。”柳暨白满头大汗,听见阮瑶光的话,面上有几分被拆穿心思的尴尬,他是想快些好,无神的眼看向应莲的方向,颇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模样。
“狐媚子。”阮瑶光冷哼一声,看见应莲果然上前哄了,心道柳暨白瞎了后,更没脸没皮了,一个大男人哪里学来的小可怜做派。
他到底知不知道,应莲的情况。
连她这个外人都感受到了,朝夕相处的丈夫,不能察觉她的痛苦吗?
阮瑶光不由得为应莲抱不平,应莲的心病,她虽不知是什么,但也知晓和柳暨白拖不了干系。
可是这个男人,只会争宠讨乖,眼睛瞎了,心也瞎了吗?堂堂男子汉,还需要他的妻子耐心的哄他,照顾他的情绪,应莲将自己包裹得像一个粽子,自以为刀枪不入,其实心里早已千疮百孔。
阮瑶光看病是一把好手,身体的伤她可以治愈,心底的伤她却无能为力,朋友心里病了,她能看出来,却无法插手,这样的滋味实在难受。
于是看柳暨白一副毫无察觉的模样,平日里看他更是不顺眼了。
为了方便治疗,万三带柳暨白回了于县,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一个是柳暨白失踪时间太长,于县人心惶惶,需要他出来主持大局。
柳暨白回到官场,又恢复了那个铁面无私无所不能的形象,处理了一大批不做事的贪官,还有支持供养贪官的一群乡绅地主,一时间哀嚎漫天血流成河。其中有几个人,铤而走险,想着我过不好也不能让你过好的想法,几人勾结在一起,竟然把感染疫病的人聚集到一处,然后把他们使用过的东西投放到于县,还把这些人赶入城中混进人群。
洪涝过后,百姓正是该休养生息重建家园的时候,却在饮水环境恶劣,人体免疫低下的时候,染上疫病,一传十十传百,等官府察觉不对劲的时候,整个县的传染病已经大爆发。
“封锁城门,所有人只进不出!”
为了防止疫病扩散,柳暨白决定隔离那些比较严重的病患,建立“病坊”,将这些人全部安置进去。
接下来进行环境消毒,水源治理,防止污染扩散,已经死亡的,妥善安排遗体安葬。
一开始,对于官府的安排,百姓没什么想法,觉得去往病坊,能治病还有饭吃,于是不怎么抵抗,发现咳嗽发烧了,自己也会上报,但渐渐地,人们发现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在病坊里面的,白天黑夜抬出去的人比进来的人还要多。人们开始恐慌,谣言进了病坊就会死去,于是县里多了许多瞒病不报的,进了病坊里的人也吵着要出来,全部被官府镇压了。
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拼着就是一个死字,很多人宁愿死在家中,也不愿死在病坊里,可就是这些死在家里的,接连传染了更多人。
“我不进去!救命呀,谁能来救救我!”
衙役们戴着防疫的口巾,面露不忍,押送这些病重的人进去,他们这些押送的人何尝不也是送命的,进去了就出不来,前几日和他一起的衙役死了,身上长满浓疮,面目狰狞,骇死个人。
终于有人忍不了了,大闹起来,甚至有几个衙役也加入了其中,吵着要出去,不要再待在这个“死人城”。
“天杀的,我们在里面等死,那些贵人没一个进来的!说得好听,集中治疗,可是一个个好好的进来,隔天就扔进乱葬岗了,父老乡亲们,我们不是不想治病,而是在这儿完全就是等死呀!他们根本没有治病的良方,只是哄骗我们进来而已!我的家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人了,就算是死,我也想回家去呀!”有个汉字咳出一口血来,面目浮肿,声嘶力竭地喊着。
说得许多人感同身受,心中涌现出一股不甘和愤怒,他们凭什么要听官府的话,死在这里,自己根本没病,也许喝一副药就好了,都是他们把自己强拉进来的!他们就是要他们死!
人在逼到绝境时,会爆发出极大的能量,一时间,衙役们差点拦不住暴乱的村民,门口的栅栏被踩踏移开,眼看着真的有人就要冲出去。
“咻咻咻。”
几只箭矢精准地射在踏出病坊的先行者身上,吵闹声瞬间停止,他们只是想活,而不是现在就死。
针对这次的暴动,柳暨白特地召集医师和官员,询问疫病情况。
“疫病若再控制不住,你我都会被问责问罪。”柳暨白决定自己带着医师深入疫区,让深陷不安的百姓吃一颗定心丸。
他的提议自是遭到了大家的反对,柳暨白本就受了重伤回来,许多事都需要他拿主意,他要是进了病坊,出了事,于县可就真的大乱了。
可要是说让自己首当其冲进病坊去,几个官员又面面相觑,不敢第一个站出来。
春芝把听来的,一一说给应莲听,“郎君气的不行,手底下都是缩头乌龟,夫人,我们最近也要小心些,不要出门了,到处都是感染的人,吓死个人了。”她边说着话,边用特制的药汁喷洒在屋子四周,鼻上套了个厚厚的布,防止传染。
饶是如此,家里有几个出过门的仆从,也感染了,被带走。
街上房门紧闭,往日热闹的街市寂寥,唯一鲜活的,只有那大街中央慢慢熬煮的冒着热气的一口煮药的大锅,这锅里也是防疫的汤药,煮好后挨家挨户送去。
“郎君要进病坊?”应莲问。
“是呀,也不知道郎君是怎么想的,夫人要不劝一劝郎君?”春芝担忧地问,也只有夫人说的话,郎君才会听了。
“他做的决定,就是我也不能改变的,或许有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春芝提起了兴趣,却见应莲笑着摇摇头,不由得气馁。
春芝没想到,应莲所说的方法,是她自己代替柳暨白进去。
第130章 救治
“简直是胡闹!”天知道, 阮瑶光在病坊看见应莲的时候,多么惊讶又多么害怕,她急忙给应莲喂了一大碗防疫的药, 开口斥责柳暨白:“他怎么看着你的?怎么让你来这样危险的地方?”
“他不知道,现在, 应该知道了。”应莲淡淡笑道, 她反问:“你来这里可以, 我为什么来这里不可以?”
“我和你怎么一样?我是大夫, 救人治病天经地义, 而你。”
应莲接过她的话,“而我是知府夫人, 就该舒舒服服躺在后院, 对这些民间疾苦视而不见?”
阮瑶光嘟囔:“反正你不该来。”她是真的担心好友安危,病坊是疫病最严重的地方,每天进来的不知多少,出去的时候都是盖着白布, 就连她心中也忐忑。
“瑶光。”应莲握住阮瑶光的手,温柔的眼睛像是闪着星光, “你曾经问我, 想不想随你一起悬壶济世,我是想的。”
“这里多么危险,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用自己的命,成全柳暨白的名声,值得吗?”阮瑶光早就想问了,应莲明明是爱柳暨白的,却表现为一种自我牺牲式的奉献,仿佛要把欠着东西, 一并还回去。可是夫妻之间,哪里会计较这么多?对方给你多少爱,就一定要还回去多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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