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往常一样。
是如往常一样盼着柳观复过来吗?
笔下一顿,最后收尾处墨汁晕开,像土壤里肆意疯长的藤蔓。
一幅字就这么毁了。
柳暨白将笔提起来,静静凝视这幅写废的字。
“二弟浑水摸鱼借刀杀人倒是做得好,你说,下一步他要做什么呢?”
“属下不知。”
下一步,他恐怕是想与林家退亲,然后回到应莲身边去邀功。
柳暨白已经能想象到,久别重逢地两人抱在一块儿,诉说衷肠。
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想见到这样的画面。
手中的笔一折两半,柳暨白把这种不悦归咎于,弟弟没有按照他的规划做事,一心沉迷于儿女情长,什么时候才能接过柳家的重任呢?毕竟,母亲可指望着二弟继承家业,把他这个大哥彻底驱逐出权利中心。
“王家最近在做什么?”
“如您所预料的那样,大夫人为了给二郎君善后告诉了王家,王家那边对于林家的事,也一并在观望,文县县令那边派去了人。”
“还真是王家的金疙瘩,不容许他的人生有一点污点。”柳暨白笑道。
暗卫低头,等待吩咐。
“应莲那边时时看着,文县县令那边也派几个人过去,人不死就行。孙老先生没人去打扰吧?”
“孙老先生一切如常。”
“行,去吧。”
不过眨眼之间,暗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阳光透过五彩地菱窗,投下斑驳的光影。柳暨白将废纸扔掉,重新写了一副字,屏息凝神,落笔如游龙奔腾。
门口的守卫松懈了几分,应莲无事可以出去逛逛,只是守卫必须跟着,丫鬟也要跟着两个。
街上热闹,应莲却兴致缺缺,随意逛了一下,越发觉得格格不入,她想回家了,回乡下。
“林家发生了那事,林娘子生怕柳家郎君介意,打算把婚期提前。”
“柳家能同意吗?”
“柳家郎君对林娘子情根深种,自然是同意的。”
“真的假的?”
“我亲戚的邻居的侄女在林家当值,这还能有假?”
来到一个小摊附近,有两个大嗓门地大娘在吹牛。
春芝看了看应莲,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尴尬笑笑,“也许说的别人。”
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临河的一个客栈,楼上有一对儿男女对视,真是巧了,故事的主人公出现了。
春芝眼睁睁看着,林家娘子垫脚,亲了上去,郎君不闪不避仿若纵容。春芝急忙拉过应莲,刚巧有货车挡住路过挡住视线。刚刚那铁一般的事实,就算春芝再会胡说八道,到了此刻也说不出宽慰地话。
应莲打破了春芝的幻想,平静说道:“我已经看见了。”面上从容,走路却轻飘飘的。
她想,是时候该离开了,他已要成婚,留下来只会是自取其辱,这几日守卫松懈,原来是这个缘故,新婚在即,哪里还顾得上她这个旧爱。
或许是笃定她不会离开,或许是知晓她离开了也并无去处。
不争气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应莲一点一点抹去,把过去也一并抹掉。从此,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各自安好不复见。
离得远,转过身的两人并没有看见林娘子脸上透明的泪珠,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亲手推开了她,拒绝了她的亲吻。
“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吗?”林玥伤心欲绝。
“林娘子不可如此,我只是担心坏了你的名声。”柳观复用手帕擦拭刚刚推开林玥的那只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动作赏心悦目,看在林玥眼里犹如凌迟刀割一般。
“我并不知道是谁针对我们林家,玲儿自小陪我长大,她受伤我亦是心痛难忍,我也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作为未婚夫,见面到现在你从来不曾安慰我几句,第一句话却是在为你那外室讨公道,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们柳家。亲事是两方长辈点头,交换过庚帖,我是你未来的妻子,偶尔的亲昵不过是情不自禁,你却将我推开,不顾我的脸面,你心中,有我吗?”林玥忍不住问。
柳观复静静看她,眼眸冷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以为,双方已经达成了共识,早前我就与你说过,进门后必须容纳一人,你当时含笑点头,后来却背信弃义,私底下辱没她,你毫无契约精神,柳家恐怕也容不下一个妒妇。”
“在你眼里,我们两家的亲事只是契约吗?我是妒妇?”林玥仿佛此刻才看清了他,透过泪水,柳观复每一寸表情,她看得比以往都要清楚,眼里的不耐与凉薄明晃晃毫不掩饰。
她含泪说道:“试问哪一个女娘没想过与未来夫君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呢?你却告诉我,你有一个宠爱的外室,让我进门的条件就是必须容下她,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笑话,我进门还需要一个外室点头?”
“是你先侮辱我的,我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说我并没有把她怎么样,反倒是她,仗着你的喜爱无法无天,多次在你我有约的时候,勾着你爽约试探我的底线。若我不反击,进门后迟早会受更大的羞辱。你如此宠爱她,忽略我的感受,我也想问,你是真心要和我成婚吗?”
林玥失望摇头,“看来是假意了,虽然早知道这个结果,真得到时,还是忍不住心寒。我对你真心实意,你却将我的真心踩在脚下,捧你的真心给了一个低贱的外室。以前我想着,我如此优秀,进府后你多了解我一下,定能发现我的好。事实证明,我错得离谱。金玲儿这事,是你做的吧?为了她,你不惜毁掉我的名声,想要取消婚约?”
柳观复皱眉,“你莫要胡说。”
“我胡说,呵,金玲儿和岁玉都是听从主子做事,最近得罪了共同的人,也就一个应莲了,真是好巧。”
“那是她们咎由自取,和我有什么关系?”柳观复没做过的事,自是不认。
林玥仔细看他脸上的神情,坦荡不似作伪,她也是猜测,知道不是柳观复做的,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喜欢的人没有这般不择手段,她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柳观复还是会履行婚约的吧?毕竟出了这事,她以后找不到比柳观复更好的姻缘了,她要牢牢抓住他,所以才有了刚刚献吻那一幕,她是想引起他的怜惜也是为了试探,更是为了众目睽睽下得到一个承诺。
可他偏偏把她推开了,毫不留情的,这让她自尊受挫,说话也多了几分情绪。想明白过来,林玥又恢复了温柔典雅,柔着嗓音说道:“我算是明白了,你爱重应莲,所以选了我。经此一事,我也看开了,林家的声望不如以前,我进门后,你纳了她便是,我也不敢说半个不字。”这是权衡利弊地退让。
柳观复倒对她刮目相看,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死死抓住他获得最后的保障,可是,结果要让她失望了。
他虽没有出手惩治伤害应莲的那两个丫鬟,可是后来流言的传播有他一份推波助澜,他的最终目的,就是和林家解除婚约。胜利的果实近在咫尺,他又怎会放弃。
“再说吧。”几个字,把林玥的幻想激得粉碎。
什么叫再说,后面再说,这两字学问可大了,他是想推迟婚约?不,他是想解除婚约。林玥摇摇欲坠,咬牙问道:“柳家当家人柳暨白最是信守承诺风光霁月,绝不会同意他的弟弟落井下石不守诺言,你背信弃义,是让你的兄长还有整个柳家蒙羞吗?你说的话,柳家主听过吗?他同意了吗?信不信我爹参上你们几本?”
柳观复想要离开了,他早想解决这桩婚约,然后干干净净去见应莲,给她一个惊喜。
“兄长会同意的,你们林家的腌臜事闹得满城风雨,兄长最注重规矩体面,可你们林家这些东西一个都没有,再说我外祖父家也是支持的。”他索性把话说明白了。
“王家,原来还有王家。”林玥的心沉了下去,若只是柳家背信,他们还可以说道说道,可若是王家参与进来了,他们林家一个屁也不敢放,当初与柳观复结亲,看重的除了柳家柳暨白这个朝堂新贵,更多的,还是因为柳家背后有一个王家,那可是真正有底蕴的百年世家,得罪不起呀。
柳观复看见林玥灰白的脸,知道她已经认命,淡淡说道:“你若是识趣,还是让伯父先来退亲吧,若是柳家出面退亲,你们家面上,怕还是要难看些。”
林玥又哭又笑,“你们柳家真是好的,半点不沾腥,摘得干干净净。”
柳观复话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林玥发疯,他知道,她会同意的。
这是林家唯一的路。
婚约完全解除应该就在这两日了,柳观复喜上眉梢,恨不得马上飞去见应莲。
他告诉自己,耐心点,再等等。
她想要的,他都会送到她面前,包括解除这个她万分介意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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