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鸢似乎没听到六子的话,她心不在焉地走着,好像海雾里丧失方向的船舶。
六子能够理解她,她那般崇拜李凭云,如今被迫得知李凭云不但有可能杀人,还有可能同暗娼有染,如何承受得了。
西巷过去是有名的烟花场所,烟花之地紧邻佛寺,也是洛川一奇景,随着佛寺无主,烟花场所竟也败落,如今只剩一片危房在西风中摇摇欲坠。
一般而言娼有三种结局,命惨的早死,命勤的早嫁,命懒的,就靠着这档营生活一天是一天。春华就是个懒人,宁愿一辈子做娼,也懒得折腾着去嫁人。
春华和几个老寡妇合住在一个四合院落里,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靠织布营生的寡妇,听说他们是来找春华的,白眼往天上一番,指了指一个贴着窗花的屋子。
懂半仙追着老寡妇,非要给人算上一卦,六子已经推门而入了,唯有赵鸢留在原地,她盯着那片窗花,目光迷茫。
窗花是一只兔子形状,栩栩如生的模样,诉说着剪窗花之人可爱的心思。
“赵大人...”六子脸色惨白地从春华屋里退出来。
赵鸢回过神,大步上前,春华赤身裸体地悬挂在屋子正中间,悬着她的白绫,比烈日刺目。
她死了,把肮脏的身体留给现世,用一颗洁净无暇的心奔赴来生。
第89章 审判2
赵鸢和六子把懂半仙关在门外, 他们给春华的尸体穿上衣服,将她放在床上。
六子在枕头旁发现了一封信,他把信递给赵鸢。
这与其说是一封信, 更像一封陈情书, 上面诉说的是春华的一生。贱民女子的人生大同小异,唯一的特别之处, 是李凭云教她们写字读书的那一段岁月。
春华字写的好看, 铁画银钩,不输赵鸢。
在这封陈情书的结尾, 笔划突然变得笨拙沉重。
那是八个字:身为贱民,非我之罪。
春华没有家人, 也没有近朋, 她是贱民,不得入土为安,赵鸢和六子将她火葬了, 留了一捧骨灰,同那封陈情书一起埋在迎春树下。
“赵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咱们还要继续和周夫人周旋么?”
赵鸢说:“不要再打扰周夫人了。”
“但是这样回长安, 你要如何向女皇复命?”
“六子,你知道陛下为何会派亲卫护送我么?”
六子道:“我就一跑江湖的, 哪敢猜帝王心?”
“这一局啊, 对弈的人是陛下和陈国公, 我也好,李大人也好, 都是他们的棋子。若我办成了事, 便能为陛下保住李大人这枚棋,陛下赢面大, 我若办不成,不但陛下会输,我也会成为弃子。”
“这些文绉绉的话,我听不懂,赵大人,你就说你想怎么做?”
赵鸢听到自己的内心回答道:若必为棋子,我也不甘做弃子。
“陛下派亲卫护送我,应当是预料陈国公会派人阻止,如今我们没等到陈国公的人,陛下派来的亲卫不会就这样空手而归的,我若是他们,便会杀了我,用我的死去对付陈国公,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因为这是唯一的解法。”
六子一拳砸在树干上,叶片摇摇欲坠,将落未落。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和李大人!”
赵鸢笑了笑:“因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正因不仁不公才是万物的规律,所以仁义公正才值得追逐。”
“当年我敢闯皇宫,区区大理寺不在话下,我带着李大人离开,你们随我去江湖,江湖虽有是非,但比朝廷干净。”
赵鸢摇头,“这条路太窄了,后面的人太多,回不了头。而且...这是李大人自己选的路,他不会跟你走的。”
自踏入仕途那日,赵鸢就被收走了自怨自艾的权力。她伸了个懒腰,“找几个死尸化妆成刺客,陛下的亲卫交了差,我就能全身而退了。”
“好...这简单...但...真这样简单么?”
赵鸢目露狡黠。
六子不明所以,在他和赵鸢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她猝不及防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朝胳膊上一划拉,鲜红的血液从从衣料里面渗出来,她疼得龇牙咧嘴:“做戏要做全套,这是你们教我的。”
六子骂了一句“疯了”,便也拿匕首给自己划拉了几刀。
二人在乱葬岗寻来尸体,佯装了一番恶斗的惨状,加之二人一番表演,轻易骗过了女皇亲卫。
一行人带着几具不会说话更不会自证身份的死尸浩浩汤汤返会长安,临近长安,却因雨被困在了洛阳。
六子趁药铺打烊前抓了几副药,分别是防风寒的和补气血的。回到下榻的客栈,他一脸谄媚地把防风寒的药送给女皇亲卫,然后拎着补气血的药去找赵鸢。
赵鸢开了门,匆忙转身,“六子,你来做什么?”
“给你抓了些补气血的药...回长安得给你招个会武功的丫鬟了,我看小甜菜那丫头挺适合学武的,回去教她几招。”
“谢谢六子。”
六子察觉到这不是赵鸢的声音,猛地抬头盯着椅子上坐着的赵鸢。
忽然,身后的门被人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