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星楼距离肃州府也不过几里路程,这短短几里路程中,赵鸢就在各种不真切的妄想中度过。
肃州是整个陇右道最穷的一个州,魁星楼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宴酣场所,老板娘从前是长安的卖酒女,见惯了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纵然田早河是一州刺史,她也是爱答不理的。
“哟,田刺史,您不是瞧不上我们这勾栏场所么?怎么...”看到田早河身边的赵鸢,老板娘调侃,“是要给我们这里介绍卖酒的姑娘么?我们这儿只招胡女,不招汉家女。”
田早河憋得满脸通红,“这位是安都侯的未婚妻,当朝太傅家的千金,你休要无礼。”
老板娘身材已经走样,昔日精致的凤眼被眼皮的赘肉挤压成了一双刻薄的眯眼,“太傅千金居然来我们这里捉奸,可真是憋屈啊。”
赵鸢和田早河两人加起来,看过的书可以塞满一间房屋,却凑不出一张利索的嘴皮子,关键时刻,还得六子出马,“咱田大人和赵大人都是读书人,替百姓谋事,岂是你这勾栏娘们能贬低的?”
老板娘大笑三声:“长安城里的穷酸书生我见多了,米价都不识,靠我们勾栏的姑娘供养着,成天只会写酸诗,抨击这个,抨击那个,指望读书人替百姓谋事,不如指望勾栏里的姑娘治理家国呢,我们勾栏里的出来的人,可比你们读书人务实。”
田早河张口就要反驳,赵鸢劝住,“田刺史,我们此行另有目的,别误事。”
老板娘见赵鸢不接招,收了话题,指向楼上,“晋王他们在阁楼喝酒,自己去找吧,我就不带路了。”
六子道:“二位大人,我在楼底下等着你们。”
田早河对赵鸢做了个“请”的手势,六子见两人上楼了,同老板娘又斗了几句嘴,便去外面逗马乐。
他站在车旁,拍了拍马屁股,道:“兄弟,还是咱俩最逍遥自在。”
马吐了口气回应他,六子跳上马背,打算去四周溜一圈,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仓促地从魁星楼里跑出来。
他惊诧道:“赵大人?”
距赵鸢去见晋王他们不过转瞬,她人却独自跑了下来,六子自然担心了起来:“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赵鸢面色极其难看,六子回想相识的这段时日,时间不长,但经历不少,赵鸢脸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表情。
她是个极其好面子的人,不论发生了什么,都强装出一副镇定相。眼下赵鸢神情写满了“不可置信”,素来固执坚韧的目光,似是突然破碎崩塌一般。
六子见她一言不发,极道:“赵大人,你好歹说句话啊,谁欺负你了?我给你报仇去。”
赵鸢呆呆望了六子半晌,摇头道,“我无事。”
“赵大人,真的无事?”
赵鸢回想方才在阁楼看到的那些画面,心口再度泛呕。
李凭云,也是那样的人么?
她默默道:“咱们先回去吧。”
六子道:“赵大人,不等李大人了?”
“不等了。”
“真不等了?”
“真不等了。”
六子可以充分肯定,赵鸢心情突变的原因,定是因为李凭云。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赵大人,要想官场混得好,得学会藏心事啊。”
赵鸢嘴硬:“我能有什么心事?况且,我不过一个小吏,我的心事并不重要。”
六子叹气:“赵大人,这样可不行哟,你这样下去,迟早被李大人整死。”
第16章 稻草蜻蜓2
月明,无星,肃州这座昔日的边疆重镇在苍穹之下沉静无言,一辆马车自缄默的大地穿行而过。
赵鸢抱膝坐在车缘,脑海中不断回想方才魁星楼阁楼的那些画面。
白花花的□□,比她偷看过的任意一本春宫都更要过份。在酒池肉林中,李凭云也没什么不同。
尽管是那样龙蛇混杂的场面,她依然第一眼看到了李凭云,彼时李凭云左手手掌正撑在一个胡女的脖颈上,右手握着笔,在她背上题诗。
那只写下《律论》,杀尽天下不公的手,竟然沦落到写淫词艳曲的地步。
此时此刻,赵鸢有两种情绪,它们复杂地交织。
一是惊,二是愁。
她惊的是原来李凭云同裴瑯之流没什么差别,愁的是她竟然如此爱多管闲事。
赵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驾马的六子道:“赵大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发誓,不跟李大人说。”
赵鸢见他发誓了,便放心倾诉起来:“昨夜李大人教我同晋王理论,我以为他与晋王等权贵是截然不同的人,可今日看到他和晋王一起作乐,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赵鸢的话逻辑不明,但六子迅速抓到了核心思想。
“赵大人,你是担心李大人诓你出头,故意整你吧。”
“我不知道。”
在来陇右之前,李凭云三个字,就是高高的明月,世人都有白月光,而她心怀李凭云。
真正认识这人以后,发现他不但酗酒,还很好色,昨天和沮渠燕卿卿我我,今天就和卖酒女难舍难分。
不止风流好色,更区别待人!在沮渠燕和卖酒女旁边,他放纵温柔,对自己可曾有半点好颜色?
论姿色,她丝毫不输,论才情,她们谁比得过她?论性格,她赵鸢对他可是任劳任怨,凭什么他在她们面前流露真性情,在自己面前便高高在上,爱答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