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瓶春_奶油蒸酥【完结】(100)

  婉婉吓了一跳,忙蹲下打开两盒,又是一对番石青填地金如意掩鬓,一对翡翠蒂珠坠,流光璀璨,照得人晃眼。

  她不可思议:“他这是又有什么张致!”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守财奴似的小瘦马,把钗子簪子随手一丢。吴娇儿却看着心疼,忙小心地拾起来,拿汗巾擦了擦才安放回锦盒里,看着啧啧摇头:“这哪是送礼,分明是下聘来了……”

  婉婉掠了吴娇儿一眼,自己出了会儿神,也忧心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早就发觉了,从她与容郎的那次决裂开始,他仿佛总是试图满足她的需要——即使她没有需要,也要见缝插针送些零七零八的东西来。可他每次和她说话,却总少不了一通尖酸刻薄的奚落,让她每当怀疑起来,又立刻觉得是自作多情。

  可是昨夜,她得知了是李延琮故意骗她容郎已死,当时太快乐了,没有心思去细想,如今想来,似乎更是一种印证。蛛丝马迹像水银珠,一点吞掉一点,渐渐滚成一个让人恐惧的影子。

  她被金子烫了手,忙叫个人来把锦盒全收了回去,扣好箱子正大光明地摆在正厅。

  竹帘子被夏风吹得摇摇晃晃,在红漆盖子上映出一片老虎纹。

  一直到黄昏时分,有丫头来通报李将军来了,婉婉这才出来厅上正襟危坐。素着一张清水脸儿,只有太阳穴上铰了两小片红膏药贴着;乌浓的头发梳得虚拢拢,毫无修饰,穿着素白银纱衫,月白褙子,天青裙子,清素得像二月初的冷春。

  偏偏李延琮进来,看见她头一句话就是戏谑。

  “脸上贴的红花钿?倒俏皮得很。”

  婉婉噎气,揭下了红膏药扔在地上。李延琮大喇喇往正榻上一倚,眯眼上下打量她,嗤笑道,“还是贴上吧,这么一看跟小寡妇似的。”他顿了一顿,随即又张扬了唇角,“我月底还得带兵下金陵,你可别咒我。”

  她不给他耍嘴皮子的机会,指着地上的朱漆箱子质问,“这是什么?”

  他挑眉:“我以为你已经看过了。”

  “当然看过了,所以才要来问你!”婉婉故意试探道,“如果是为了还路上的盘缠,那钱也不是我的,合该还给容——裴中堂。”

  “那钱早封成银票送到尚书府上了,不过听说他给撕了。”李延琮眼底流光闪闪,笑得别有深意,“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这话不说就罢了,婉婉听了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又碍着裴容廷的嘱咐不好和他挑明,只得咬紧了牙不看他。

  李延琮却慢悠悠从袖里摸出了扇子,白象牙扇子骨抵着下颏,被西晒的落日镀了层金。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都是扬州那贼狗官贪来的东西,除了黄的就是白的,真没意思,给你留着玩罢。”足尖没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箱子,他坐没坐相,懒洋洋倚着隐囊,“至于欠你的东西,早晚是要还的。不就是东珠么,我拿南珠来还。南珠,你知道么——”

  南珠的确稀有,只能上贡,不许民间私藏,可徐家光是先帝赏赐就攒了两盒子,婉婉都懒得理他,忽然听他又喃喃自语似的笑道:“……皇后凤冠上就嵌着九十九颗合浦还珠,喜欢么?”

  她没听清:“什么?”

  李延琮一脸无所谓的神气,也没接口,终于绕回了正题:“后天我要在府衙里宴请靖远侯,你正好戴上它们随我一道去。”

  婉婉从前管账,听见这名字立刻警惕起来:“靖远侯……南阳靖远侯?在徐州时送了三万银子来的那个?”

  “唔,从前他还是世子时在宫里做羽林郎,陪着我练过几年骑射,后来也是因为我才出京回了南阳老家。前些时他与我私下连通的事被人告发,如今拖家带口赶来投奔,自然不能怠慢了人家。”

  她不懂:“那和我有什么相干?”

  他带笑不笑看着她:“你不是这府里的主母夫人么,怎能不出面?”

  “什么主母……夫人?”

  “唔,你自己说的,为了了却你爹的心愿,心甘情愿认了我这个夫主,都忘了,嗯?”

  她的心坠了一坠:“那分明是你教给我,让我诓骗、诓骗——”

  “是的,起初是为了诓他,起初……”桌上的白瓷美人瓶里斜倚着一枝红杏,李延琮看了半日,忽然转过了脸来。迎着落日,他把眼睛眯着,狭长的一痕琥珀金的流光,竟颇有媚眼如丝的味道,“如果,现在我当真了呢。”

  “……?!”

  她有瞬间的恍然,心上像是被撕开了个口子,担忧的噩梦成了真,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如同泼在地上的水拾掇不起来。

  果然……他做这一切都是有个缘故!

  看着婉婉惊愕到了怔忡的地步,李延琮只当她一直都没有察觉,幽怨地叹了口气,“徐令婉,这怨不得我。”

  “怎么,难道……这么久了,你就一点没看出我的心思?”

  他起身步履闲散地踱了过来,吓得她连连后退,一直撞上墙角的月桌,桌上搭着的雀蓝软布边缘缀着各色假宝石,扎得手生疼也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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