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瓶春_奶油蒸酥【完结】(93)

  裴容廷是没什么好怕的了,但皇帝总不能前儿一口一个“裴卿爱朕”,今儿就斩了他的脑袋。皇帝年轻冒进,可也不傻,知道都察院那些酸舌头杀干净了也没分别,可杀了一个裴容廷,就实难找出第二个了。

  四月初十,裴容廷被连贬三等,出为永州司马。

  一路南下江州,所见所闻,田畴鞠茂草,乡亭绝烟火,依旧是百废待兴的模样;

  而另一面,民夫的征发仍在持续,分离哭泣之声,连响于州县,杳杳不绝。

  皇帝的意思,本是眼不见心不烦,等高句丽的事平定了再把他招回来。然而仅仅五日后江州一道信报一骑绝尘送上龙书案,砸得他满眼金星。

  信报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江州飓风,江溢,司马渡江溺水,不见尸

  空荡的杉木棺材随着翻涌的白幡送入裴府,一并由内臣带来的,还有皇帝追赠的诏书:

  “今可复协本位,加之册祭。可赠太子少保,礼部尚书,仍委马总访其遗骸,以礼收葬,优恤其家。若有子孙,具名闻奏。”

  这是裴容廷留于《梁史》中的最后一笔。

  夜幕重重,火盆里的碳火仍窝着一点红星,一千里外的淮安闻不见京中漫天的白烟。李延琮将手里烧尽的最后一点信笺投进火盆,吹了吹指尖,吩咐身旁的近侍:“把后罩楼旁边的西小院儿拾掇出来,仔细洒扫,等明儿裴尚书到了,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李十八只低头应了一声是,李十二却愣了一愣,低声道:“西小院……不会离上房太远了些?来来回回也不方便。厢房有的是空屋子,徐小姐住了东边——”

  李延琮瞭了他一眼,撑着下颏带笑不笑道:“尚书自己说的,条件之一便是不许叫徐小姐知道。远来的是贵客,咱们又怎能拂了人家的心愿。”他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也告诉徐小姐一声儿,就说尚书溺死,其他的一概不许提。”

  他披着袍子走到廊下,青漆的梁柱映着月的流光。

  仰头看,万里无云的碧海青天,明日应当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第52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再没错。

  从前裴容廷防贼似的防着李延琮,如今却是孟光接了梁鸿案,一切都倒过来了。

  李延琮成日背地里关怀银瓶的状况,当着裴容廷却从来不曾提起。他深知裴容廷也是个千年的狐狸,虽脸上波澜不惊,又主动回避着银瓶,葫芦里指不定卖的什么药。

  因着连日东海泛水,临海的县官报上来欲要修筑防御工事,李延琮本也有造船的意思,于是趁此机会往东海巡视。临出门的早上他叫来了张大夫问话——银瓶听闻裴容廷的噩耗便昏厥过去,醒来昏天蔽日地哭了几天,哭出了高烧,久久没有退下。他只怕沤成痨病,因此在府衙里养了个随叫随到的郎中。

  “姑娘好些了么?”

  张大夫有着惯混高门大户的滑溜,忙垂手道:“回将军话,暂且无妨,精神还好。”

  如果一个病人只剩“精神还好”,那就是真的不好了。李延琮本来是要往仪门上马,听此一言,拐了个弯,直奔偏院的厢房。

  走近东屋窗纱下,听见里头有人抑扬顿挫说这话,他停下来听了一听,才知道是银瓶在哭。

  “……怎么能!吴姐姐……他怎能就那么……”

  吴娇儿叹气:“徐姑娘……”

  “我的错……我对不住他,可是来不及了,姐姐……再也见不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呀……”

  抽噎间头脑嗡嗡的,枕头哭湿了,温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横流,滴下去,已经是冰凉的了。

  她的容郎,这样一个世间少有的男子,年少时簪花打马,春风得意,没了她,将来也合该有三十年的官途,四十年的荣华。她不是没想过有一日金刀铁马阵前相见,可总应当是一个壮烈,悲凉的故事,绝不该这样轻描淡写,像一根丝带飘飘然,把她紧紧绞死了。

  “姐姐——吴姐姐,我好痛……早知今日,我当初又怎会那样骗他……”银瓶缩成一团在被窝里颤抖,汗湿的衣裳粘在身上像一层柔软的皮,吴娇儿伸手想替她擦擦汗泪,却反被紧紧抓住了手,“他死前一定恨我……只怕来世……他也再不肯见我了。”

  银瓶自从醒过来就哭得肝肠寸断,哭累了睡着了,醒来再哭,流不尽的眼泪盛着反反复复的几句话。起初吴娇儿还尝试劝慰着——尽管并不知道尚书和她有什么关系;但到了后来,她渐渐明白了那根本是徒劳,索性沉默下来,只是在她床边长久地陪坐着。

  李延琮的影子投在纱窗上,没有人注意,甚至连他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轻风吹起他的袍角,跟来的郎中小心地试探:“将军可要进去瞧瞧?这会儿小姐难得醒着。”

  他仰面顿了一顿,最终摇了摇头,原路走出了院子。

  让她哭罢,人活一世,总有自己的眼泪要流。等流成河,淌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万水归源,黄河入海,这一段贪嗔痴爱便可以放下了。

  他是过来人了,他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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