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瓶春_奶油蒸酥【完结】(95)

  她凑近了,双手环住了裴容廷的颈子,含着颤抖的微笑,几乎虔诚地描绘着他的眉眼轮廓,终于撑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他的颈窝大哭。

  她的皮肤滚烫,热气扑面而来,裴容廷的胸膛和眼光在跳动的烛光里震了一震。

  方才的温柔只是为了哄她,裴容廷已经收敛,恢复了冷然的神色。

  他本早已打定了主意,多痛也不能再在她面前流露,可是她的泪水这样多,这样突如其来,声声撞在他的心坎上。

  心脏像被人紧紧攥着,他垂下眼睛,还是用一只手揽住了银瓶的肩膀,低声道:“好了,不要说胡话了。”

  银瓶已经又哭起来,“……容郎,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但是——前头的话是我骗你,没有一句话一个字是我的真心。五百多个日夜,我没有一日不想你,容郎,但是我也没有法子呀,我的爹爹娘娘,我的哥哥,还有妈妈,他们都是枉死的鬼魂,要等我替他们申了冤报了仇,他们才能托生呀……”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这样的号啕,到最后已经听不出眼泪,只是撕心裂肺的宣泄,孟姜女哭长城般将裴容廷心中所有的防御击溃。而他甚至没听完她说了什么,就全然原谅了过往的一切,他曾经的恨,曾经的痛,已经记不得了,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哀愁——她流了这许多眼泪,一贯世界,都是她的眼泪。

  银瓶抓紧了他的衣裳,攥过来揉过去,蹭得一塌糊涂:“容郎,我不承望你原谅我,但既在黄泉路上遇上你,有些话我就不能带着投胎去了——和李延琮,我也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不想再做你的拖累,你明明那么好……当着天地鬼神,我若说谎,叫我天诛地灭,万劫不复人身,你再不信,现在就剖开我的心肝看看——”

  裴容廷听她越说越离谱,忙叫人熬安神药来。

  碰了碰她的脸颊,见愈发烫得吓人,便拽过被子来裹住了她,打发人去找郎中。

  参汤效力渐弱,银瓶也没了力气,倚在他怀里任他摆布,只是抽噎着。

  药端来了,深茶色的汤盛在白瓷盏里。

  裴容廷接过来,轻轻吹了吹,眼底柔得像月下春江,哄孩子似的道:“好婉婉,把它吃了,我来喂你,好么。”

  银瓶看了一眼,变了脸色:“这是孟婆汤么?”

  裴容廷不可思议地怔了一怔,哭笑不得,“别胡思乱想,这是安神的汤药,吃了它安稳睡一觉,我明日再来看你。听话。”

  银瓶眼中又有水满湘江的趋势,挣脱出他的怀抱,跪坐在他对面,手捧着脸呜咽:“我不吃我不吃!我不要忘了容郎……”她的手徐徐滑下来,露出红肿的月眼,眼中低微的哀求也像月色一样惘然,“容郎,你吃了它罢。下辈子你忘了我,可是我还记得你,换我日日夜夜,寻你不得……”

  “胡说!”裴容廷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她,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竟也跌入了这异想天开的幻境。他自嘲地叹了口气,又好言好语哄了两回,见她仍不依不饶,无奈扳起脸来,冷淡道,“你若不吃,我现在就要走了。”

  作势便要起身。银瓶慌了神,忙拽住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仰面望着他。

  僵持了半日,还是银瓶溃败下来,老老实实被他喂着,一口一口吃掉了安神药,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汤碗里。

  风吹走了丝丝缕缕的云,终于露出皎白的月,门外的绣球花落了又落,寂寞地盛放在这有月的夜晚。

  她在他怀里睡了许久,只是自己不知道。

  裴容廷在郎中来到之前离开了,临走前问吴娇儿:“是李将军让把我的死讯告诉姑娘的?”

  “嗳……嗳。”

  吴娇儿小心觑着裴容廷的脸色,他站在门槛外,脸上半明半暗,唇角浮着似有似无的冷笑。

  等银瓶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已经是五日后的事了。

  她这一病,本就因忧结内郁引起,吃了人参,沤了一身汗,又大哭了一场,把病气又都闷了回去,重新发起烧来。等再醒过来,暮春的最后一场雨已经结束,廊下侬华繁丽的牡丹凋落一地,荼蘼花事了,是濡湿的初夏了。

  对于那天晚上,她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先问吴娇儿那晚可曾有人来过。只是如今裴容廷随李延琮下扬州打仗,那晚之后给了她和几个小丫头许多钱,叫他们不许说出去,吴娇儿也只好支支吾吾地矢口否认。

  银瓶跟前只这两三个人,他们不说,她也就没有了别的消息来源。

  思来想去,那一夜的境况愈发模糊了,越想越觉得是个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大病一场,流尽了眼泪,她的心还在那,却干枯得像秋日里的叶子,灰落了一层又一层。

  但是怎么办呢,徐家的冤屈还没有洗尽,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一天她精神难得好些,才洗了头发,被吴娇儿推出来,坐在门槛上看小丫头晾手帕子。不一会听见人来报信,说是将军回来了。

  雨初晴,雁空绀碧。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门下走进来一个穿黛蓝半臂,白罗中单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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