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认识王太医,又怕扰了太医会诊,便挑了他来问话:“王太医,殿下的病情如何?”
王太医看了一眼正在小声讨论太子病情的同僚,叹口气道:“殿下的伤情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好在殿下躲闪及时,没有伤及心肺,难在殿下的身子本就不及常人康健,如今又失血过多,已经失去了意识,若是今日能够醒来倒还好,若是不能……”
沐夷光不想听他说完那句话,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陆修珩病成这样,宣成帝却连个面也没露,平日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太子,背地里却不知多少人盼着他死。
王太医一板一眼道:“我等太医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只能尽人事,知天命罢了,还是得靠殿下自己撑过这鬼门关啊,娘娘还是多陪陪殿下吧。”
听着王太医这样近乎“准备后事”的言辞,沐夷光面色惨白,泪意瞬间涌了上来,咬着唇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陆修珩不是一向策无遗算的吗?怎么会这样呢?
见太子妃似乎被吓得不清,王太医这才发觉自己的话说得有些不妥,连忙补救道:“娘娘莫心急,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微臣是说,殿下意志坚强,又是真龙之子,定会转危为安的。微臣只是心想殿下与娘娘感情深厚,若是有娘娘相伴,说不定能醒得更快些。”
沐夷光应了下来,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心中却毫无底气:自己与陆修珩的感情只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空中阁楼,现在也不过是勉强将这错觉与平衡勉强维持下去罢了,就算自己陪在他的身边,又有什么用呢?
正好会诊结束,太医们敲定了用药的方子与剂量,纷纷告退了,沐夷光这才走到太子殿下的床边,轻轻撩起了帷幔。
陆修珩的胸口包着厚厚的纱布,血色和药色同时浸了出来,那双孤傲而深邃的眼眸如今紧闭着,脸上是一种宛若冰雪的苍白,墨色长发在身后蜿蜒,流露出一种极为脆弱的美感。
她小心翼翼在床榻边坐下,却不知要怎么做才好。
刘宝的脸上还挂着眼泪,他不知道殿下竟然会对自己心狠至此,毕竟叶礼贤派来的人可不会手下留情,若是知道,他宁死也不会让殿下独自一人出门的。
他闷声道:“娘娘,您陪殿下说说话吧。兴许殿下听见您的声音,就会醒过来了。”
沐夷光的眸光黯了黯,她没有哭,只是张口唤了声“殿下”,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刘宝也没有强求,只说了句“奴才下去令人煎药”,便轻手轻脚关了门,将偌大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殿内安静异常,沐夷光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她靠坐在床边的廊柱,凝眸望着殿下那张恬静美好的睡颜,自己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神来,轻声说了一句:“殿下,快点醒来吧。”
沐夷光忽地想起在江南应天府开闸泄洪那日,洪水泛滥而来,自己不自量力挡在他面前,最后却仍是殿下护住了自己,还答应自己即便是阴阳相隔,他也不会另娶。
鬼使神差地,她小声说了句:“若是殿下死了,臣妾是不会守寡的。”
不知是陆修珩的伤情好转,还是自己这句话说得当真太过气人,那两片又深又密的长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牵动谁的心弦。
沐夷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惊喜地又唤了一声:“殿下?”
陆修珩终于悠悠转醒,漆黑而透彻的瞳仁缓缓聚焦,直勾勾地盯着她。
平日里那样清冷而锋利的眼神,却因为病色而削减了大半的气势,像是一只受了委屈却又无法言说的大狗。
沐夷光眨了眨眼睛,掩去眼里那一抹喜极而泣的水色,声音低哑又轻柔:“殿下,您终于醒了。”
伤口入骨,几乎扯着肺疼,陆修珩一字一句道:“孤不醒,等着你改嫁?”
沐夷光心虚地低下了头,小声解释:“那不是见殿下一直未醒,臣妾只好胡乱说些话来刺激殿下的。”
陆修珩咬着牙道:“若是孤当真死了,你可想要改嫁?”
沐夷光摇了摇头:“殿下不要胡说。”
陆修珩的脸色刚好了半分,便听得她又道:“何况太子妃本就没有改嫁的规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脑仁疼、心口疼,肺管子也疼。
真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第64章
见殿下醒了, 沐夷光立刻去叫了人,王太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刘宝则端了药和水进来, 放在娘娘身边的小几上, 自己垂手在一旁立着。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要替陆修珩侍疾,这可能也是陆修珩自己的意思。
沐夷光看了看那碗药, 颇有些为难:“殿下如今可起得了身?”
陆修珩本来心底就泛着醋意,如今见她一副不想管自己的样子,气得更厉害了, 淡淡地反问道:“你说呢?”
站在沐夷光身后的刘宝听见这句话,立刻就急了, 又是手舞足蹈地比划,又是拼命给殿下使眼色,势要扶大厦之将倾。
小不忍则乱大谋。
陆修珩闭了闭眼, 隐忍地轻声道:“孤的伤口疼,实在起不来,你还不想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