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婆婆却皱了皱眉,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道:“听婆婆一句劝,都说这大齐要和鞑靼打仗了,你年纪小,不懂事,还是等仗打完了,再定这终身大事。你看你仇叔叔,当初腿伤了以后成天寻死觅活的,幸好他运气好,沐将军宅心仁厚,时常照拂这些残兵老将,芸娘也不相弃,这才走了出来。”
漠北民风淳朴开化,言谈娶嫁一事并不过多规避,仇婆婆知道小沐不经世故,为了劝诫她,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儿子贬得一无是处。
沐夷光摇了摇头:“我爹爹说了,当年鞑靼夜袭边关,崔叔叔是第一个发出预警的勇士,他可是大英雄。这样有胆有识的好男儿,自然能得芸娘倾心。”
她顿了顿,声音情不自禁地小了下来:“若是我面临这样的选择,也会像芸娘一样一心一意,忠贞不二的。”
仇婆婆轻叹一声,也不再劝:“婆婆知道你是好孩子,好啦,馄饨面团还得再醒一会儿,我先去把油搽面炒出来,你可别吃太多啊,一会儿多吃几个馄饨。”
提到吃的,沐夷光立刻扬起笑脸:“那我们就等着仇婆婆的好手艺了。”
她回到桌前,才发现“沈恒”已经泡好了茶水。
陆修珩手持茶壶,将茶汤徐徐倒入杯中,四月里新炒制的春茶,配上春日的山泉水,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但也新鲜甘醇,激荡出清雅的芬芳。
修长手指将茶杯端至她的面前,这茶杯瓷质也算不上好,釉色白中泛青,将那双驰马试剑的手衬得白皙细腻。
他语气闲适:“方才和婆婆聊了什么?”
阿恒哥哥应当没有听见自己和婆婆说的悄悄话吧?
沐夷光埋着头,似乎要将那素色的茶杯盯出一朵花儿来,顾左右而言他:“仇婆婆说自己的儿子在战场伤了腿之后整日寻死觅活的,幸得娘子不弃,如今总算是拨云见日。”
陆修珩轻啜了一口茶,中肯地评价:“得妻如此,已足以令人钦羡。”
沐夷光看了看“沈恒”晦暗不明的神色,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情,大齐与鞑靼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纵然武功再高,上了战场仍是九死一生,便是阿恒哥哥,心底亦会有些害怕吧?
她试探着问道:“阿恒哥哥,若是真到了与鞑靼开打的那一天,你会害怕吗?”
怕吗?
陆修珩似乎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自己早就已经没有害怕的资格了,比起死亡,他更害怕的是失败,是以绝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他垂着眼睛,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或许会吧。”
沐夷光抿了抿唇,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万一,你也遇到了这样的困境,你会不会像……”
见那双清透润泽的桃花眼好似蒙上了溟濛的雾,她忽然便不忍心再问下去了。
漆黑似深潭的眼眸却弯了弯,流露出一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坦然道:“若真到了那一天,只怕结局也不是我所能选择的。”
沐夷光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但她受爹爹沐慎之的影响,自幼便崇拜英雄,更想过自己长大后也要嫁一个像爹爹这样能征善战的英武男儿,此刻便豪情万丈地抬起头,信誓旦旦地安慰道:“阿恒哥哥别怕,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也会像芸娘那样不离不弃,好好照顾你的。”
她说话时始终直视着他的眼睛,眼里的情绪干净纯粹得近乎直白。
陆修珩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她年纪还小,也许对自己有所依赖,但根本不明白这样的承诺意味着什么。
他今日原想揭示身份,若小沐接受,便提前将她接去京城躲避战火,可纵使他算无遗策,也防不住刀剑无眼,若自己当真在这场战争中有个什么闪失,届时她在京城孤身一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于是他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咽下,换下那副认真的神情,轻描淡写道:“你还那么小,不会有人舍得让你吃这份苦的。”
虽然沐夷光听出了阿恒哥哥的本意是为自己好,但听了这番近乎“拒绝”的话语,她还是很生气,固执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吃甜还是吃苦,谁也不能替我做主!”
明明都是为了对方考量,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凝重,只有茶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仇婆婆端着一大碗和好的油搽面姗姗来迟,她将两个钵碗搁在了陆修珩的面前,像是感应不到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热情道:“刚烫好的油搽面,快趁热吃。”
花生、芝麻和核桃炒得酥脆浓香,玉米面也炒成了焦香的芥黄色,与碾碎的果仁和匀,滚水烫开,便成了香喷喷的一碗油搽面。
沐夷光直勾勾地看着那碗油搽面,她还没有忘掉他刚才“拒绝”自己的事情,偏偏仇婆婆在走之前把碗勺都给了“沈恒”,还特地嘱咐一句:“少给小沐盛一点,吃多了要积食。”
陆修珩认真地应了,本来就是巴掌大的碗,也只给她盛了半碗。
沐夷光的嘴巴立刻翘得更高了,但当“沈恒”把碗递过来时,她还是哼哼唧唧地接了过来,气鼓鼓道:“都吃不饱。”
陆修珩只好让步,又起身给她添了一小勺,耐心劝道:“仇婆婆还在煮馄饨呢,我还给你带了蜜饯,若是现在就吃多了,一会儿吃不下了怎么办?”
吃货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多好吃的,沐夷光立刻被哄好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油搽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