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沐夷光回府以后,便开始琢磨这“家书”要写些什么内容。
如果是家人的来信,自然要表述一番家中近况,再道一声平安,但她还没有与阿恒哥哥表明身份,她冥思苦想了两日,干脆将这些流程全都跳过,只写了一些吃喝玩乐的琐事:
“昨日熏风乍拂,无意行至细柳桥,已有游人如织,折枝插柳,适逢桥外软香糕出炉,香甜软糯,当属城中第一。”
“今日随母亲上山踏青,得了不少山间鲜笋,生火煨熟后剥食,极为鲜美,余以为与腊肉炒制更佳,母亲却笑我不通风雅,不识笋之甘鲜,与肉为友。”
……
她拿出对待夫子布置课业的劲头出来,认认真真写了四页簪花小楷,觉得差不多了,才落下“顺颂时绥”四个字,又亲自去了细柳桥藏信,静候佳音。
沐夷光的身影一走远,潜藏已久的太子暗卫立刻现身,从杨树林中取走了信件,送至太子面前。
薄薄几页纸,太子殿下却看了许久,更是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来。
暗卫垂首恭立,等待太子殿下的吩咐,好半晌,才听得殿下道:“继续派人将那棵杨树看仔细了,另外去集市上,寻一块上好的腊肉回来。”
“是。”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什么腊肉?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吧?
暗卫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但见殿下面色如常,甚至特意嘱咐了一句:“不用太大了,用油纸包好,届时随回信藏到杨树里边。”
……
他懵头转向地领了命,正要退下,殿下又道:“对了,你再去火头军挑一名士兵进来,孤有话要问。”
暗卫立刻奉命去领了人进来,这下好了,他终于不是这个营帐里头最懵逼的人了。
*
米贵是边军里的老兵了,他生得人高马大,在火头军里承担颠勺的重任,如今能有机会得见太子,激动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了。
进帐前他还特意换了身没有油污的衣裳,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都有些发颤:“小的拜见太子殿下。”
陆修珩将手中书信收好,语气温和:“不必如此拘礼,起来说话。”
米贵猛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太紧张了,还是没有起身。
陆修珩也不勉强,径直道:“孤只是随意问几句话,你随意作答便是。你在军中,每日都做些什么?”
原来是考勤来了!
米贵一个激灵,老老实实道:“俺每日寅时便起来了,要熬几百斤的米粥,还要炒几样小菜,要择菜要洗菜,很少有得空的时候,过了午时要清闲些,可以做些烧饼充作干粮,也为以后行军做准备。”
陆修珩有意无意地问道:“饭食里可有荤腥?”
米贵摇了摇头,很快又点了点头:“现在菜里边要放鸡子,有时也能吃肉。”
自从太子派人斩了原来的守备以后,他们的伙食已经好很多了。
陆修珩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先前查办叶戈时,他看过一些账目,若米贵所言为真,士兵们每日的伙食与账面开支仍有较大的出入。
他按捺下心底怀疑,神态自若道:“既然这么忙,你们可还有时间练兵?”
“原先是不用练的,”米贵憨憨一笑,满是责任与自豪:“殿下吩咐全军加强练兵之后,俺们也要练了,虽然是换个地方做饭,但也挺有意思,有时候还要跟着练几招。”
陆修珩点了点头,又仔细询问了这几日军营的伙食和菜谱,示意他退下,紧接着又召见了曲承望,两人商谈至半夜,定好了清查军粮的方案。
至此,陆修珩屏退了所有人,终于有了时间以“火头兵”的身份开始回信。
米贵回营以后,立刻被弟兄们团团围住,询问太子殿下找他做什么,可是要提拔他当大官儿了,亦有人浑水摸鱼,想要打探太子殿下的动向。
不过米贵对太子殿下的心事一无所知,他摸了摸后脑勺,老实摇头:“太子殿下就问俺们每日做什么,吃什么,吃得饱不饱,可关心俺们哩!”
原来是这样啊!
大家恍然大悟,深受感动,一时之间,军中风传太子殿下爱兵如子,平易近人。再后来,太子雷厉风行地处了几个负责军营饭食采买的头领,士兵们的伙食得到了明显的改善,太子殿下的风评更胜了。
沐夷光对军中发生的事务一概不知,只是在回信里盛赞阿恒哥哥给她捎的腊肉肥而不腻,咸鲜入味,又心疼他在火头军中每日沐露沾霜,劳筋苦骨的,明明有很高的武艺,这样实在是浪费人才,甚至主动询问她的爹爹在军中有不少挚友,是否需要帮忙引荐。
陆修珩自然拒绝了,若是为了这点小事闹到苏军医的面前去,实在有损他的颜面。
他想了想,干脆提笔写下自己已经得了上峰的上识,进了火器营,自己也在军中结下人脉,日后仍可以此途径通信往来。
写至此处,他又停了笔,面不改色地召来暗卫,寻一个火器营的新兵来此处问话。
此番问话过后,大齐又多了一个愿舍身报国、肝脑涂地的新兵,军中又开始称扬太子殿下治军有方,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
第109章 番外6 两年前。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沐夷光藏在妆匣底部的书信也从原来的一两封逐渐变成厚厚一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