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沐夷光心中一紧,不小心就从指缝中掉落了一颗花生。
她打定主意,若是陆修珩心怀不轨,自己就把怀中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扔到他脸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她身旁,最后却只是弯腰抽走了那条素帕。
沐夷光情不自禁地扭脸看去,发现陆修珩正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开了手指,将血迹滴落在素帕上。
只是不知为何,他手指血液滴落的速度比常人更为缓慢,落下的血滴也隐隐透出一点乌色。
沐夷光自然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不禁为自己先前的误会生出一丝歉意。
陆修珩做好了伪装,用素帕按住伤口给自己止血,他无意间抬头,正巧撞上沐夷光略显羞赧和歉疚的眼神。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沐夷光只觉得颊边热意更盛了,她头脑发热,伸手递出一颗红枣:“殿下吃吗?补血的。”
她声音愈发小了,不等陆修珩拒绝,已经自觉地收回了手。
陆修珩挑眉看了她一眼,漂亮的眼睛里浓墨沉沉,像是深不见底的夜色。
他放下沾了血迹的素帕,径直走到外间的八仙桌旁坐下,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淡漠:“你先休息吧,孤今夜不睡。”
自己的丢脸换来了太子殿下的主动退让,沐夷光自然也不会客气,她取下头上凤冠,褪下大红霞帔,简单梳洗一番,便要就寝安睡。
只是外间的烛火太亮,她闭上眼,似乎还能看到陆修珩孤零零坐在外间的样子,单薄又笔直的脊背,苍白得极近透明的脸色,过于宽大却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袍……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烛光里,像是世间最为坚硬严寒、也最为干净晶莹的雪雕成的冰,却又有一种即将消融的脆弱感。
到底是个病秧子,要是枯坐一夜,病情加重了就不好了。
想了又想,沐夷光重新坐起来,抱住锦被小声道:“太子殿下,冬夜深寒,你又重病初愈,还是上床来安寝吧?”
后面那句话似乎是同时说给两个人听的:“这张床宽大得很,一人一半便是了。”
此话倒是当真,这张紫檀木镂雕双喜并五彩百蝶纹拔步床是沐夷光的陪嫁,沐夫人几乎从她出生起便开始物色这样宽大的整版紫檀木了,床面十分宽绰,莫说是睡觉了,两个人在上面打滚儿也绰绰有余。
有李禄仕的医嘱在前,陆修珩自然也不是拘泥于小节的人,他依言起身,低声应道:“如此,便叨扰太子妃了。”
陆修珩在净室沐浴更衣完毕,顺手熄灭了外间的灯火,只留下一双龙凤喜烛,烛火昏暗,竟也透出几分暖意。
他换上软履,仅着中衣,缓步走进了拔步床。
足有四进的拔步床高阔无比,但陆修珩身高腿长,气势也太盛,沐夷光竟然生出一种逼仄的错觉来,情不自禁地往里边靠了靠。
这布置婚房的人也算是将事情做绝了,偌大的房间,竟然只有一床喜被,此时也不能将它拆了。
沐夷光又往里边挪了挪,看似镇定而大方地分出了一半多的位置和被子,实则快要挪到床架边缘了,好在婚房内的地龙烧得暖和,她也不觉得冷。
她握住锦被的边缘,就这么掩耳盗铃地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这尴尬的局面。
掀动床幔和锦被的动作无声带起一阵微风,有疏冷的药香袭来,身下的灯芯草垫微陷,一切纷杂思绪都被黑夜湮没,万籁俱寂。
两个人都十分规矩地平仰而卧,只有两道极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归于平静。
*
冬日的天亮得晚,那对喜烛也已经燃尽,只是昨夜下了雪,外面茫茫地映着白光,透过窗户落下一点亮来。
卯时未到,陆修珩便已经醒了。
昨夜似乎得了一场好眠,陆修珩醒来时,周身都融融地透着暖意,手足也不像往日那样僵冷,而是略有些发麻——太子妃不知何时竟滚到了他身上,而自己竟也没有反抗,两人就这么相拥而眠了一整晚,才被压得发麻。
两人昨夜画下的楚河汉界,似乎已经名存实亡了。
窗外那一点白茫茫的光正好落在了她的脸上,睡颜宁静香甜,似乎做了什么好梦,莹润嫣红的唇瓣微微弯着,暖意在白皙柔嫩的脸颊上化作一层朦胧的红晕。
两人的距离太近,热意还在源源不断自两人肌肤相接处传来,散发出温软和煦的吸引力,不知不觉就令人麻痹大意。
一向从容不迫的太子殿下脸上竟难得显露出一点难堪神色,他隔着中衣握住沐夷光手腕,轻手轻脚放下,这才暗舒了一口气。
他屏声敛息地起身离开这可令人醉生梦死的温柔乡,心中竟然划过一丝庆幸:幸好她还没醒。
时间推移,天色已经蒙蒙地透着亮,纵然隔着窗户纸,也看得出外面已是银装素裹,一片皑皑。
沐夷光醒得也很早,她睁开眼睛,这才发现不妥:自己昨夜明明是靠着里边睡的,不知何时竟然滚到了床榻的外边,赫然是昨夜太子睡过的地方,自己正抱着他的被子,仿佛有暖风拂煦。
颈下所枕的也是他用过的枕头,那股药香已经淡去,还残存一点模糊不清的青桂气息。
沐夷光一个激灵坐起身,一口气蹬掉被子,像是怕沾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离开了床榻。她披上外衫,又唤了青霜、长缨进来为自己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