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太子殿下在漠北征战时受了重伤,回朝后病情恶化命在旦夕,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时候钦天监算出太子殿下与护国大将军之女八字极为相合,陛下下旨赐婚为太子冲喜,谁知这赐婚圣旨一下,太子竟当真醒了过来,这桩婚事可不就是真正的御赐姻缘,佳偶天成么?
这议论声压得极低,只是沐夷光天生五感过人,稍一凝神便听见了。
她正与几位王妃坐在一处,一边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一边面带微笑地与几位妯娌寒暄几句,嘴角弯起的弧度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京城皆道太子与太子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在她看来,不过是冰霜的“冰”罢了。成婚一年,二人别说同床了,就连同桌吃饭的次数也只是寥寥,又何来的举案齐眉呢?一旨赐婚勉强把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绑在了一起,也不过是貌合神离。
楚王妃卢琼思与沐夷光坐在一处,各有各的心事,她不断举杯自酌,壶中酒已尽,又派人去添。
等酒的间隙,卢琼思忍不住冷哼道:“真以为自己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不成,什么一见钟情,说出来只怕是自己都不信吧?”
她去青楼楚馆揪着楚王的耳朵回家时,十次有九次吴王在场。
卢琼思出嫁前是英国公府的嫡出小姐,也是京中有名的大美人,家世容貌俱佳,自然是有底气说这个话的。
她转头看向沐夷光寻求附和,沐夷光却一脸平静,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失态。
卢琼思气急。
自己也曾是天之骄女,但自从沐夷光进京,就处处被压一头,容貌家世比不过她,所嫁之人亦不如她,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是主角,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能轻而易举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再看沐夷光那张花容玉貌的脸,她心中便像有蚂蚁爬过一般得痒痒。
她忍不住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男人惯会做表面功夫,莫说我家那口子,就连太子殿下……”
沐夷光终于有了反应,却只是慢吞吞地侧过头看着她,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
卢琼思得意地说出自己知道的秘密,也想看看太子妃为情所苦的模样:“太子殿下一直在暗中寻找一名女子,已经寻了一年多了,据说近日已在扬州府寻到了,正派人快马加鞭带到京城来呢。都说江南出美人,也不知是何等美貌的女子,能引得太子殿下念念不忘。想来东宫之中很快便会有新人为太子妃娘娘分忧了。”
这皇室姻缘都是看着风光,都说太子殿下清心寡欲不重女色,东宫后院仅有太子妃一人,在卢琼思看来,不过是心思不在这里罢了。太子大婚一年了,太子妃的肚子也没个动静,谁知道背地里是个什么光景呢?
“的确是好事,”沐夷光举起酒盅,笑容滴水不漏:“东宫后院只本宫一人,多少有些冷清了。”
沐夷光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着她,为彼此都添了一杯酒。
她原本可以出言嘲讽我的,可是她没有。卢琼思这样想着,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把自己打泄了气。
沐夷光却若无其事地举杯,朝卢琼思微微一笑,饮尽杯中酒。
抬头望去,不知不觉已经入夜了,一轮明月悬在枝头,清辉如水般倾泄而下,温柔如情人低语,像是第一次心动时的月光。
她自有她的心事。
年少初遇时的起意,战乱离别时的愁绪,京城重逢时的心悸……过往种种,皆如月光一般铺天盖地而来,照耀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沐夷光压下心头纷乱思绪,暗自思忖:陆修珩惯来孤高冷傲,二人奉旨成婚,平素里半个月也难得见上一面。她实在很难想到,目空一切的太子殿下,竟也会有放不下的心上人么?
她再一想,又觉释然。
自己也曾喜欢过人,也有放在心尖尖上不忍触碰的白月光,陆修珩也是人,有这样的七情六欲,再正常不过。
她早也做厌了这太子妃,陆修珩又颇有城府与手腕,既然他对那女子如此爱重,若是真寻回来了,二人是不是就可以和离了?
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发生,沐夷光忍不住又多饮了几杯,冲着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楚王妃笑道:“本宫今日不胜酒力,先行一步了,来日再入府拜谢。”
美人一笑,颊边绽出一枚小小的梨漩,眼眸中泛出的粼粼波光像是泪意,更是像盛了清澈酒液的琉璃盏,湛然甘美,令人饮之辄醉。
卢琼思愣愣地看着她,都忘了行礼拜别。
太子妃这番饮酒浇愁又强颜欢笑的情态看得她心中动容,忍不住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瑶泉口感绵柔,后劲却有些大,也正是借着酒意,沐夷光才主动去寻了陆修珩。
她让丫鬟青霜给陆修珩的大太监刘宝递了话,自己在花园的假山处等他,有要事相商。
此时正是喜宴最热闹的时候,花园里越发显得冷清。
沐夷光饮下的那些酒已经开始在血液里发烫了,她见四下无人,干脆就坐在了花园里的假山上。夜风温柔抚过她的脸颊,带走了酒热,只留下一点飘飘然的醉意。
皇子们的酒席设在一墙之隔的别院,今日四皇子成亲,少不得要被几位兄弟猛灌。陆修珩端坐在其间,他体弱不能饮酒,又是位高权重的太子,自然是无人敢劝他的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