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元与刘宝候在殿下左右,一个眼观鼻鼻观心,专心护卫殿下安全,另一个仔细打量着下首一干人,仔细观察其中动向。
踏上船头甲板,沐夷光一眼便看见了太子殿下穿着素色狐裘的背影。
若是以往见着殿下,沐夷光只恨不能黏得再紧些,如今却觉心中一紧,难得地盼着离殿下远些,别现在就被逮到了。
只是天不遂人愿,很快,她前面的小太监就开始往各位大人的案前摆放茶点了,她手中这一食盒也应是如此。
太子地位高贵,自然该是一个上膳的。
许是陆修珩的背影给了她勇气,她努力模仿着太监走路的姿势,大咧咧走上前去。
陆修珩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已经摆了清茶一壶一盏,一碟梅花香饼,一碟桂花糖蒸糕,一碟豌豆黄以及一碟吉祥果儿,留给沐夷光的位置实在是不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太子殿下的侧面走近,躬身行了个礼,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碟风干栗子肉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抽身便走。
这一套动作流畅而迅捷,几乎把“莫挨太子”四个字写在了举手投足之间,陆修珩自然是不以为意的,倒是引得好几个人往她这儿看去。
刘宝更是在心中暗骂,这小太监,长得倒挺灵秀的,脑子怎的如此不机灵,这是视殿下为洪水猛兽吗?
沐夷光却很是镇定,干脆将接下来的几位官员案前茶点俱是如此摆放,显得是她生性如此,只摆到最后一位大人时,出了点小插曲。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万玉轩生得肥头大耳,还有一个见不得人的小嗜好,那就是亵玩阉人,看到俊俏的小太监就走不动道儿,今日见了沐夷光那更是如此。
随行的六位官员里,除了东宫詹事府的詹事与司谏,其余沐夷光一概不识,自然也未留心此人。
她正往万玉轩案上摆放茶点,万玉轩见了那俏生生白嫩嫩的一双手,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留意到此处,当场就没忍住要摸了上去。
沐夷光反应极快,及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万玉轩圆滚滚的身体正好往前一倾,扒住了食盒。
就在此时,太子殿下忽然转过身来,锋锐的眸光往这里一扫,清冽平和的声线里透着些许寒意:“万大人如此爱食这栗子肉?”
陆修珩今日穿了一身四团龙衮龙袍,外笼着直襟大袖的素色狐裘披风,眉目清冷更甚霜雪。
但那冰冷的声音落在沐夷光耳中,只余温柔与亲近。
沐夷光偷偷抬眼,心中只觉得欢喜,她不敢多看,又悄悄低下脑袋。
殿下真是太好了,等御舟再行远些,她一定会和殿下坦白身份,好好认错的!
万玉轩讨好地笑了笑,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启禀太子殿下,微臣是常州府宜兴县人士,老家便盛产这栗子,微臣见这风干栗肉粒大籽实,柔软香甜,的确是爱不释手。”
太子殿下那冷若冰霜的声音依旧不带一丝起伏,让人听不出喜怒:“栗肉虽有补肾健脾之效,只是易食积停滞,切忌贪心不足。”
明明有江上凉风送爽,万玉轩额上几乎却要冒出汗来,这是在说他纵情声色,还是说他贪得无厌?
不就吃个栗子吗,太子殿下何至于此?
早听说太子殿下心思难测、素不相善,万玉轩这下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他哪里还留意得到什么小太监,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更是连忙放下那食盒:“微臣多谢殿下关怀提醒。”
陆修珩却看也未看,神情不耐地转身看这山川水势去了。
这场闹剧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告一段落,见殿下没有再关注此处,沐夷光总算又松了一口气,她颇为嫌弃地拎起这食盒提手边缘万玉轩未曾碰到的地儿,安安静静地归了队。
回到船舱里的下人房,长缨虽然还晕着船,但已将此处打点好了,她以自己晕船晕得厉害,受不了人多为由,塞银子给两人换了个单间。
见娘娘平安归来,她的一颗心总算吞回了肚里:“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都担心死了,下次这种事,还是奴婢去吧。”
娘娘何时干过这等粗活,长缨心中既不落忍,又害怕娘娘的身份暴露。
沐夷光故作轻松地点了点头:“这有什么的,此事又不难,何况扮成了小太监,这些分内之事也该做一做。”
许是长缨塞的银子起了效用,一直到午时,两个人都清闲地待在房里,只是到了用膳的时候,两个人便得帮忙去送午膳了。
掌事的大太监记着太子殿下无意中护了这个小太监的事情,他心思灵巧,也不管这是有意还是无意,便指明了派沐夷光去为太子殿下送膳。
陆修珩今日不过在船头坐了两刻钟,咳疾便又发了,好在刘宝已经提前派人煎了药,服完一剂汤药,才勉强好了些许。
沐夷光提着食盒走进来时,闻到的便是满屋子的浓重药味。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朝殿下望去,日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才让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上多了几分润泽,他的眉目依旧淡然,彷佛沉痼缠身的不是自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