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夷光终于缓和了脸色,故作姿态地扬起头:“既然殿下的吩咐你已经听清楚了,便赶快下去办吧,若是耽误了殿下养病,只怕你有一百个脑袋都赔不起。”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冯德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行了一个大礼灰溜溜地告辞了。
只是他一出殿,便忍不住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太子妃都能如此干政了,殿下的病情只怕不容乐观,至少短时间内是无暇来管事了,一切照旧,他再将账务处理干净些即可。
走出宫门外,他立刻恨恨一甩袖袍,只要殿下不来对他们的事情指手画脚,他才懒得来这南皇宫呢。
见冯德阳走了,沐夷光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陆修珩凝望着她,露出一点意外神色。
面上虽然有些病容与倦意,仍是语气轻松地揶揄道:“太子妃表达担忧的方式,的确是与众不同。”
沐夷光这才想起了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她捂住脸,努力为自己辩解:“臣妾原来是想着温柔体贴的,只是见殿下一咳起来便忘了,而且那冯德阳着实太过分,结党营私,有令不行,臣妾实在是看不过眼,才忍不住斥责他的。”
说罢,她又仰着一张白生生的粉面,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他,语气紧张:“臣妾没有误了您的事儿吧?”
陆修珩以手握拳,掩住唇边笑意,轻咳一声道:“无妨,不过是几百里的水渠,便是误了,孤亲自去挖便是了。”
“啊?”
因为殿下先前答应过潘先生要毋论生死全程出面,沐夷光自然信以为真,以为挖水渠也是如此。
她涨红了脸,细白的手指用力地纠缠在一起,泄露出主人的窘迫情绪,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臣妾原本还想,若是当真如冯德阳所言……殿下还可以将责任一并推卸到臣妾身上来,至少能够保全殿下的名声。”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话,陆修珩心中却略略有些动容,怪不得她那时——要握住自己的手。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遮住心底那点瞬息无痕的悸动,淡声道:“孤并不在乎身外虚名。”
沐夷光摇摇头,又道:“可是臣妾在乎。”
陆修珩一怔,他一路走到现在,便是凭空诋毁他的人也不在少数,现在却有人奋不顾身要挡在他面前,不允许有人说他一句不好。
他垂了垂眼眸,平静心绪道:“不必担忧,孤决定的事,还未有过错漏。”
即便是有纰漏,他也会将其化为乌有。
“可是臣妾都要害得您去挖水渠了……”沐夷光咬了咬唇,她舍不得怪罪自己,又换了个角度埋怨:“潘先生也是,既然那吴淞江这么难挖,就不能换一条周淞江、郑淞江来挖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修珩定定地看着她了片刻,眉目舒展,面露赞许:“太子妃言之有理。”
自己与潘奇水皆是当局者迷了,反倒不如沐夷光看得清楚。
见沐夷光一脸茫然的样子,还不知自己说出了怎样石破天惊之语,陆修珩微微扬了扬唇,将潘奇水画的河工图重新铺开,点了点图上的两处河道,解释道:“吴淞江泥沙淤积,滞塞不堪,不足倾泄太湖水,孤与潘先生原本打算重新疏浚吴淞江从苏州府太湖县至嘉定县的河道一百余里,至少也需要花费白银八十万两,役二十万工,但若是从此处——”
修长手指移至河工图上的桓濮江,陆修珩继续:“将吴淞江与桓濮江打通,从此处入海,所需疏浚的河道便短了不止五十里,所费人力物力亦可节约一半以上。”
沐夷光立刻明白过来,自己随口一句话,就给殿下省钱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紧紧地盯着太子殿下,漆黑的瞳仁里冒着亮闪闪的光,像是一只等待表扬的小狗。
就连脸颊也粉嫩可爱,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陆修珩忍住心底莫名的悸动,夸赞她:“这都是太子妃的功劳。”
沐夷光被他夸得飘飘然,那双小狗一样圆圆的眼睛立刻变得更亮了:“臣妾幸不辱命。”
她甚至立下了更大的雄心壮志:“臣妾身为太子妃,自当与殿下共进退,不管殿下是去挖水渠还是去修河堤,臣妾总归要与殿下一起!”
刘宝的脸抽了抽: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都不想与殿下一起,娘娘知道什么是挖水渠吗?
陆修珩薄唇微微翘起,眼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悠悠解释道:“有太子妃这句话,已经抵过挖五十里的水渠了。”
他的视线下移,看了看她的足踝处,那里还包着绷带,又问了一句:“你的伤如何了?”
沐夷光飞快地说:“医女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偶尔起身走走也是可以的,只是不能受太大的力、不能受凉、更不能受伤、受气。”
受气这一句绝对是她自己擅自加上去的,何况本来也无人敢给她气受。
陆修珩一面给潘奇水去信,一面嘱咐道:“既然如此,你便好好在宫中养伤。”
沐夷光不满地撅起嘴,刚刚还表扬自己呢,现在又要抛下自己不管了,可不是给自己气受吗?
“殿下不是正在养病么,这是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