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家人就在自己身后,若是走了,谁来抵御这滔天洪水?
再坚持一会儿!
大家各司其职,有的划着羊皮筏子,在湍急的水流中运送着物资;有的将水牛皮装上沙土,在缝隙中又填上草囊,将堤坝筑得更高些;有的赤着脚、淌着水,继续加固着湍急水流中的镇河桩,防止河水疯狂地淘洗堤坝,把所有心血都付之东流。
小太监替娘娘表明了身份,收到消息的刘宝急匆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娘娘,殿下不是派人送您去东山上避险吗,怎的到这儿来了?”
沐夷光悄声道:“哪有将殿下抛之不顾,独自一人避险的道理,便是上了山,本宫心中也难安,干脆便到此处来了。”
娘娘的声音柔软,眼神却极为坚定,
大灾大难面前娘娘还能如此赤诚,刘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紧张,也不顾殿下会怎么想了:“奴才这就带您去见殿下。”
当刘宝带着沐夷光出现在太子殿下面前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总算出现了一点意外神色:“你怎么来了?”
知道自己此举任性,沐夷光只好以诚动人,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殿下:“我要与殿下一起呀。”
只是看了这一眼,她已经心疼得不行了:“这样湿寒的天气,殿下怎的连氅衣都不穿?”
陆修珩默了默,没说话。
将士和河工们都衣裳简陋,湿得能拧出水来,哪里有他华冠丽服的道理呢?
沐夷光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正因如此,她便更为心疼这样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了。
她去握殿下那双被水汽浸得冰冷的手,那一点暖意却如同是泥牛入海,在风雨中飞快地消失殆尽。
沐夷光只觉得心都揪在了一处,又没有办法责怪殿下,只能将他的手握得再紧一点:“既然殿下不走,臣妾也要陪殿下一起。”
陆修珩皱了皱眉,却没有拒绝,只是伸手替她将芦苇帽扶正。
沐夷光这才想起来太子妃的体面,一手理了理鬓发,又露出一点和煦的笑意。
两个神仙般的人物站在一处,冰冷的手逐渐恢复了一点温度,像是山间白雪迎来了融融春风。
河工们还在辛勤运送着抗洪的物资,其中一人抬头远望了一眼,忽然发现太子殿下身旁多出一位身影。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近了太子殿下的身,不免好奇问道:“太子殿下旁边的人是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那是太子妃娘娘啊。”
“乖乖诶,长得跟仙女似的。”
另有人附和道:“娘娘不仅生得一副仙女容貌,还有一副菩萨心肠,听说她募集了银子,带着城中官员家眷共同出资,每日在城门外设粥棚施粥呢。”
那河工立刻想起了自己进城前喝的那一碗粥,他在其他州府也遇见过沽名钓誉的“善人”,粥面清得能照见人影,唯独娘娘设的粥棚施了满满一碗,粗粮之中还有细粮。
他只觉得自己力气更大了些,又往担子上多加了几袋沙袋。
皇天不负有心人,众人的努力为整个应天府多争取了大半日的时间,府中百姓已经全部撤离了。
到了傍晚,水位已经居高不下,勉强与堤岸持平。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根据苏州府急报,洪峰正在过境,桓濮江就快要撑不住了,而苏州府、松江府、嘉定府的灾民还未迁徙完毕,若是桓濮江两岸堤坝被冲垮,下游的三府三十四县全部都要荡为一片水乡。
潘奇水也没了主意,若要他说,现下唯有开闸泄洪一条路,可开的是秦淮河的闸,倾泄的洪水便要淹没身后的应天府、南皇宫、甚至帝陵!
谁敢下这个令,便是有十族也不够诛的呀!
沐夷光在心中悄悄算了算,三府三十四县,四百余万条性命。
她的衣裳似乎也被这无情的风雨浸湿,只觉寒意更为深重了。
明明有狂风呼啸、惊涛拍岸、大雨倾盆,天地之间却弥漫着死一般的沉寂。
黑云压城,在这片刻沉寂之中,一道闪电豁然破开了这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冰棱似的男声响起,音质凉薄而低沉,吐出两个字:“开闸。”
闪电带来短暂明亮之后,便是一道炸雷落在远处云端,轰隆隆的鸣声自远而近,又缓缓褪去,叫人感到畏惧而震撼。
沐夷光就站在陆修珩身侧,将那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她不禁抱住了殿下的手臂,以期给殿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持。
洛元与刘宝立刻跪了下来,冯德阳更是领了一众官员跪了一地:“殿下,请您三思啊。”
而潘奇水几乎要落下泪来,声音颤抖:“殿下,您说什么?”
陆修珩一字一句地启唇:“孤说,开闸。”
无人敢质疑这两个字,更无人敢掂量这两个字的重量。
其余的将士与河工都退到了相对安全的后方,有来自苏州府、松江府、嘉定府的人们自愿结成人梯,往堤坝上走去。
闸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滔天的洪水疯狂地怒吼着,似乎终于找到了倾泄的出口,膨胀的水体长出獠牙,铺天盖地地扑了过来,侵吞一切。
像是花朝节的那个夜晚,陆修珩再一次挡在了沐夷光的面前,只是没有人可以抵挡这股巨浪,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贩夫走卒,于天地面前,皆为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