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仪听得五味杂陈,呆呆地望着地面,并不搭话。
他轻蔑一笑,自嘲道:“我们家很不像话吧,从上到下都是不靠谱的人。”
贺仪喉咙里堵得慌,不知道话说出口后,他会作何反应,可他早晚都会知道,她也并不想隐瞒。“南风,其实我们家也有很多纠葛。”喉咙里有些干涩,她止不住咳了一声,才说“我爸爸和妈妈并没有结过婚,我是他们的私生女。”
向南风果然呆滞住,从小就被教育插足别人婚姻的女人不配为人,小三是从小痛恨到大的群体,他现在却在和一个小三所生的女儿吐露心事。
贺仪从不避讳身份,只是清楚向南风的成长环境和她迥异,认知自然就会有巨大诧异,淡淡地说:“无论你怎么想,我都能理解。”
向南风听她措辞委婉,以为是她自觉羞耻,难以启齿,便说:“这些事跟你又没有关系。”
贺仪松了口气,却没有注意到又一口气提了上来,当下只来得及庆幸向南风能理解。
青萍之末(4)
谢小琴这回是真的生气。
每到一个熟人圈子,都有人在非议贺仪命硬,专克婆家。谣言口口相传,愈传愈离谱,她听得火冒三丈,和人吵了几架。
贺仪在家看书,见妈妈怒火冲天回来,忙放下书问究竟。
谢小琴长叹口气,隔了半天才说:“没事,你帮我泡杯清茶,我去换衣服。”
贺仪走回客厅时,却听见妈妈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姝姨打来的,顺手就接起来。
谢小琴从楼上下来就看见她傻站在原地,预感不妙,皱眉问:“谁来的电话?”
贺仪木然地将电话递给妈妈,说:“是姝姨。”
谢小琴骂了唐姝两句,随即就挂断电话。牵着女儿坐进沙发,她说:“卿卿,我想跟向南风见一面,妈妈有话要跟他说。”
贺仪心中不安,“妈妈,你想跟他说什么?”谢小琴也不隐瞒,“我想告诉他,你们两个不适合交往,结婚就更加不适合。”
早已有了心里准备,可是真正听到耳里,情绪还是会不受控地冒出来,下意识地好言求道:“妈妈,你不是说过只要我开心你就会支持我吗?你能不能继续支持我?”
“那你现在开心吗?”
谢小琴厉声问她,“姝姨刚才告诉你的那些风言风语,你别告诉我,你听了之后觉得很开心。”
她默然不语,谢小琴只好将女儿身体摆正对着自己,“你告诉我,你真的开心吗?向家的人现在到处传你是‘克夫命’,你觉得开心吗?”
贺仪烦躁不安,只说:“我不知道。”
她什么事情也没有做过,坏事情却总是找上来,她是真的不知所措。
“卿卿,你听妈妈的话。向家人思想迂腐古板,向南风不是适合你结婚的人,趁现在时日还短,大家感情不深,分手对你们两个都好。”
妈妈是个强势的人,很少会苦口婆心。贺仪听得难受极了,“可是人会变的。”
“不经历事情,人就不会变。”谢小琴说,“妈妈不了解向南风,但妈妈了解你。你永远都是选择先委屈自己,什么苦只知道往心里咽。可是没有人付出感情是不求回报的。你算算从交往到现在,你为向南风妥协过多少次?冲喜、克夫,这些离谱的事情,你能理解吗?可你也愿意顺着他。”
贺仪说不出话来,这些迷信言论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女儿难过,谢小琴心里也不舒服,放缓了语气,耐心说:“卿卿,起初他是会觉得你善解人意,然后慢慢习以为常。向南风是个自我中心,面子看得最重的人,以后你稍微表现出一点不情愿,他就会觉得是你变了。”
贺仪听得脑壳发胀,妈妈却还没有停下来,“我不希望看到你全心全意地付出,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甚至得出「原来人自私自利才是对的」这种令人伤心的结论来……人的确会变,但往往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人这种生物,很少会及时醒悟,总是要失去过后,才反悔想珍惜。卿卿,妈妈不想看到你浪费自己的人生,去帮别人成长。”
“妈妈,我没有那么脆弱,就算最后结局不好我也不会自我怀疑。”她现在理智不起作用,只有对心情的确信。
谢小琴十分坚定,不疑有他,“如果你性格像妈妈,我就相信你不会。但你和你爸爸一样事事都想顾虑周全,妈妈就要担心。女儿,他是你的初恋。”
谢小琴深知点到即止,再说恐怕激起逆反心理,便让她回屋自己静一静。
晚上,熊爸进屋来,问她可不可以聊几句。贺仪推出椅子,请他坐下。
熊明友看她神色疲倦,站在书桌前,温言道:“我就说两三句话,你坐着听听就行。”
熊明友一直把贺仪视如己出,没有那么多客套话,“卿卿,你知道熊爸跟很多人打过交道,其中凡是家里有儿子的,十有八九都跟我打听过你。之前在子谦哥哥的婚礼上,他的几个同学也很想认识你,通通被妈妈回绝了,她说不能干涉你交朋友。”
这些事贺仪虽是头一回听,但宴会上那些人投射出来的好意,她多多少少也感受到了。自然而然地点头,说:“我明白。”
熊明友欣慰说:“这次她会反对,完全是因为妈妈担心你。卿卿,你别怪熊爸说话老套。我知道, 现在平权的声音唱得很响,但现实其实没有发生过改变。恋爱也好,婚姻也好,男孩经历过一次都是成长,女孩经历过一次就是失败。这是不公平,我们也可以不把闲言当回事,但避免不了它最终会构成别人对你的社会评价。好比这几天的流言,我们都知道是无稽之谈,但有心人就能轻松地当成谈资,各方传扬,导致你的名声受损,谁要想和你交往,现在都要多个考量。这种无妄之灾,你妈妈会生气是顺理成章的事。在人际社会里,名声是由不得我们不在意的,除非我们不跟人打交道了。但除开这些无聊的人,向家的所作所为才最让人气愤。他们这次的做法实在是令人齿冷,不仅是你妈妈,熊爸也生气得很!完全不相信他们有诚意接纳我们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