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看美不胜收的四时风光,就得往皇城深处寻。
徐沅放下轿帘,由宫人们搀扶着下了马车,还来不及细看这座巍然矗立、高耸入云的内宫,赵德胜又在一旁急吼吼地把人往钟粹宫带。
一座钟粹宫,竟比清宁宫大出了好几倍。徐沅往日进内宫,只是看着高位娘娘的宫殿修得阔绰奢华,不成想连个归置秀女的地方都这般宽阔精致。难怪皇帝的儿子们,都只把眼睛盯在那个高位上,天家富贵,谁不想据为己有。
别枝和惊雀看自家主子愁眉不展,一边为她换上孝服,一边劝慰:“昭容这是怎了?看起来倒不开怀……”
先帝往生,国有大丧,哪个敢嬉皮笑脸。徐沅自己接手了扣腰带的活儿,还不忘提醒两个丫头:“多事之秋,不许在贵人跟前得意忘形。先帝爷在位时,勤政爱民,就是我,也是受了他恩惠的。他为国捐躯,连新帝都痛心疾首,何况你我?”
任凭地方上的摺子堆成了山,内阁大臣们天天吵着要昭告天下,新帝的眼里心里却只看得到干清宫正殿上那一尊棺椁。把紧要的摺子胡乱批一批,大半时候都在为先帝守灵,哭得泪人一般,瘦得风吹就倒。
这般痛不欲生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声新帝至纯至孝,江山后继有人。
新帝都做到这地步了,徐沅自然也会约束好手底下的人,可不能让新帝的一出好戏穿了帮。想了想,徐沅又忍不住仔细叮嘱一句:“我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对外先不唤原来的封号,就拿徐娘娘先应付着……”
虽说尚未册封,但说起来也是皇帝的嫔妃了,还叫什么昭仪、昭容,没得碍了新帝的眼。
徐沅换好了衣裳,就往先帝的灵位前跪了。干清宫内外乌泱泱一片人,最里面跪着新帝新后,往外数就是皇子皇孙、国公大臣。
先帝自己的宫妃们都只能跪在殿外痛哭流涕,轮着像徐沅她们这样的各府姬妾,更只能缩在一处角落里。
王清惠比徐沅到得早,拉了她跪下就开始耳语:“昭阳殿那位,病又不好了……”
从东宫到顺贞门这一程路都是宫人们拿大理石细细铺就的,赶车的奴才纵有些急性,也不至于这两下里就引发了病症。
徐沅一边拿绢子掩面而泣,一边问:“又是怎了?”
虽说都安置在钟粹宫,但赵德胜却特意把三位娘娘的住处都岔开来,徐沅还真不知道郑浔那儿闹了甚古怪。
王清惠同样不明就里:“只派了丫头来说,病又沉了,起不来身。”
既然身子沉,还不如在清宁宫静养,顺带还能看顾两个孩子。徐沅皱了眉:“既如此,非往这内宫里折腾甚?”
王清惠提高了声音哀嚎两句,而后才冷笑:“不早点进来,她只怕得不着新帝册封的旨意。”
纵是要加封,左不过一个贵妃顶天了。徐沅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太子妃娘娘儿女双全,又有服侍太后的辛苦,还占着嫡妻的名头,阿浔进来得再早,又有甚用?”
有没有用,看看不就知道了。王清惠的声音压得更低:“瞧着吧,总归是要闹起来的……”
徐沅突然想起来,今年初春王清惠就说等圣人百年之后,宫里就会乱套,如今想想,还真是字字珠玑、无一作假。
哭灵这事儿看着简单,实则最累人不过。只等熬到了后半夜,看着人走得差不多了,徐沅和王清惠才相携回宫。
深宫寂寂,遇上这八月秋高,把徐沅和王清惠冻得都有些磕巴。两个人口舌僵硬,又硬要凑在一处咬耳朵,磕磕绊绊地说不利索,还要互相嫌弃。
月色朦胧,王清惠难得说一句软话:“小沅,这一路,多谢你肯陪着我。”
她说得恳切,徐沅却有些心虚。左不过东宫就这么几个人,跟太子妃身份有别,郑浔又是半个主母,这么些年下来,不就能跟王清惠说上两句话?
还在服丧,徐沅不敢露出笑影,心底却极为清明:“说这些作甚?难道你就不曾照拂过我?”
这照拂跟照拂,也是不一样的。王清惠拉了徐沅的手,叹道:“我原来还觉着你呆头呆脑的,左思右想也不明白那位喜欢你甚。直到那回遇着文贵妃过身,你替我遮掩,后又说甚剃度出家的胡话点醒我。如此一来,我倒觉着这满宫的人,还没几个有你活得明白……”
这话有些夸大其词,徐沅抿了嘴儿:“哪有甚明白不明白,不过是守着一颗心过日子罢了。”
正主这样谦虚,王清惠气得又戳了徐沅的眉心,骂道:“夸你就好好受着,后头且有你虚情假意的时候!”
说完这一句,王清惠就气鼓鼓地带着知春、袭夏走远了。
如今徐娘娘到底得宠,就比着郑娘娘也未必逊色,自家昭仪还这么以大欺小,知春看了难免唠叨:“不是奴婢爱说嘴,您怎么好跟徐娘娘那样说话的……还戳她额头……”
袭夏也在一旁帮腔:“照着徐娘娘的宠爱,只怕日后……”
秋风吹得王清惠耳清目明,听了知春的话也不恼:“我与她,闹了这么些年,早就习惯了……你们想说的,我知道。不就是怕日后册封,徐沅比我位分高吗?”
两位娘娘再是交好,徐娘娘后来居上,知春心里也有些酸涩:“论才情美貌,您不比那两位差,偏偏不肯往正事上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