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赵德胜领了鸾轿来把郑浔往钟粹宫送,王清惠和徐沅也不敢怠慢地跟了上去,一行人又是好一通匆匆忙忙。
等到了郑浔居住的主殿,赵德胜为了跟圣人好回话,还特意问徐沅一句:“郑娘娘这是怎了?”
还能怎了?不就是心里不爽快,非要作践自己吗?徐沅长叹一口气:“张太医本说了,郑姐姐体虚,应当静养。偏她又对先帝爷感恩戴德,在灵堂上哭一回,反而引发了症候……”
赵德胜也是个聪明人,当即就止了徐沅的话头:“男宾里以皇爷为尊,女客里以主子娘娘为首,都是纯孝之人。郑娘娘肯尽心,奴才这就去讨皇爷的示下。”
这是最好不过的了。这样的事儿,徐沅可不想被郑浔赖上,看她幽幽醒转过来,拉了王清惠的胳膊就要走:“郑姐姐既已大安,我与王姐姐前头还有孝道没有尽,就先走了……”
谁知郑浔反倒滚了热泪,话里话外都是委屈:“怎么,你们竟一刻也不愿陪我?”
别说徐沅跟王清惠,就是圣人,也未必乐意见到郑浔这副自轻自贱的模样。王清惠自来就没有好气,话也是哪句难听说哪句:“我与小沅日夜勤谨,还比不上你随便在灵前哭一两句……郑娘娘如今贤名在外,就是主子娘娘也有所不及,我们哪里还敢随意攀扯?”
郑浔心里却是苦涩难当,听了王清惠的话,哭得愈发凶狠:“从我父亲哥哥被砍了头,又流了孩子,满宫里谁不看我的笑话?如今就是你们,也要拿话刺我……”
以圣人对昭阳殿的态度,哪个又敢看郑浔的笑话?这回不过是遇着北边战乱,郑浔小产后,孟旭对她的关怀总有所不及,怎么就成了满宫里都作践她了?
徐沅强稳心神,又劝一回:“姐姐原来最是通透,还时常劝诫我与清惠要逢时自宽,不能自甘下贱,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开始胡搅蛮缠了?”
原来郑浔纵有些小性儿,但好歹心里还有礼义廉耻、嫡庶尊卑,说话做事总有些章法可言,如今看着,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就是孟旭在重华殿听了郑浔哭倒在先帝灵前的动静,也并无多少欣慰的神色流露出来。虽然语调还算平稳,但一句由她去吧说出来,赵德胜或多或少还是听出些不满。
眼瞧着新帝批摺子的笔顿了片刻,赵德胜懂事地递了一盏松针茶上去,说:“您昼夜不停,这茶倒有些静心明目的功效,就是歇息片刻也无伤大雅的。”
孟旭也知道这个道理,只不过他手里都是些紧急的摺子,挨不起时辰。浅啜了一口茶,就又重新埋下头去写字。
曹诚虽然堪用,但跟三大营的统领积怨已深,都等不到先帝下葬,就一封接一封地往孟旭跟前递参告奏摺。
孟旭一开始还拿先帝新丧糊弄曹诚两回,但架不住这个行伍之人脾气倔得很,非要新帝兑现当日的承诺,把三大营那些尸位素餐的混子都撤了去……
三大营里都不是甚好人,其中不乏就有成王的心腹,孟旭纵有心想整治一二,却苦于自己根基未稳,许多事有心无力。哪怕曹诚日日催请,孟旭也不敢正面应承。
新帝有心裁军,也不只为了预防成王拥兵自重,更主要的,还是国穷家贫,养不起这群武夫。国库年年赤字,加之先帝闹着北上,更是加剧了这类亏空。先帝留下来的财政窟窿还不知到哪一年才能填平,又得预备些钱粮防着北边鞑子的骚扰。
没登基前做了许多经世济民的美梦,如今再看,孟旭反而对他爹齐家治国的难处有了些体悟。
上京就这么大块儿地,皇城本来就用不着这么多兵马守卫,国家更没有那么多钱来养闲人。不仅是军营兵士,就是六部那些冗员文官,孟旭也有心想把他们都遣返回乡。
可事情真办起来了,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先帝在北地的一把大火倒是来去无牵挂,留下来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国家。内阁虽然推着孟旭登基,但许多事上,却还是不肯放权。孟旭若想在朝上有什么动静,就得顶着四面八方的压力,有些旨意还不等发出去,就先让内阁那群老头子扣了下来。
君是虚君,权非实权,新帝有苦难言。
偏这时候郑娘娘还天天都在哭闹。
赵德胜把新帝行坐之间的艰难看在眼里,只能说两句好听的来宽他的心:“郑娘娘身上背着先帝与太后的养育之恩,她这般行事,不正与您情发一心?”
新帝听了,神色越发沉寂,不出一言。
第48章 四八、无花可着
不管怎么说,先帝这个葬礼也称得上空前绝后了,孟旭几乎举全国之力在给他哭丧戴孝,热热闹闹折腾了大半个月才行大敛之礼。
大臣们看好了梓宫奉移景山的良辰吉日,孟旭头先答应得痛快,后面又藉口说赵王人在归途,须得等他回京全了孝道,才能下葬。
于是先帝的灵位就从干清宫搬到了景山。来来回回地折腾,实则无甚趣味,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再着人守灵哭丧了。
孟旭除了之前灵前即位,得了个临时天子的名号,自己的登基大典反倒没怎么预备。就连册封后宫的旨意,重华殿也捂得紧实,宫内宫外连个影儿都瞧不着。
新帝后妃的名分不定下来,各宫难免人心浮动,总有些惯会捕风捉影的人在各宫里搬弄是非。不知怎地,本来各司其职的新帝后宫,一下子就成了争权夺利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