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妃反唇相讥:“怎么?新帝竟不是您的儿子?”
端慧太子还能说得上一句天妒英才,可先帝,却十成十都是自食恶果。李太后自知狡辩无用,反而示意宋姑姑扶她坐直身子,继而愤恨道:“弑君篡位,杀父夺权,他何曾把我当娘?”
要不是把你当亲娘,还能由着你折腾新后这么久?张太妃一向是快人快语,毫不留情:“哼,先帝往北边去,哪个逼他了?要不是你儿子心里还存了几分警醒,只怕连国门都要给人背走了!”
先帝那样大张旗鼓地往鞑子跟前显眼,出事是肯定的。李皇后只是气孟旭心狠,说:“纵是这样,他背地里又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能让你知道些眉目的事,都见得人,真见不得人的,新帝能让谁知道?劝这一两下,张太妃就搁了碗,预备打道回府:“您在坤宁宫成日里作践新后,殊不知,要不是为着您嘴里那个见不得人的儿子,且满宫里打听打听,谁看得起您?”
奴才们也好,宫妃们也好,若不是看在新帝的面子上,谁愿意到这坤宁宫来受冷言冷语?新后那么一个贤慧人,偏遇着这么个糊涂婆婆。
张太妃眼瞧着就要踏出内殿了,又把脚收回来,还记得交代一声:“您且在这锦绣堆里继续跟儿子媳妇斗气,日后我就陪不了您了……”
位分高,不用给先帝殉葬,又得新帝敬重,怎么突然就不能一道谈天说话了?
李太后听了这话,急得顾不上生气,掀了被角就要下床,被宋姑姑拦腰截住,还追问张太妃一句:“咱们一道处了这二十多年,怎么突然就要离我而去?”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兜兜转转二十多年都过去了,想到两个人这些年也称得上戮力同心。张太妃最后给了一句忠告:“玉华山上庵堂佛寺都很多,等先帝梓宫入了陵寝,我自然带了丫头婆子去佛寺里替先帝修行祈福。”
说完这些,张太妃又长叹一声:“您如今贵为太后,当着那些年轻宫妃的面儿,就不要再说甚孩子气的话了……”
玉华山秋来风景如画,虽无花可着,但山间晨雾、夜来寒霜,俱怡人心脾、阔人胸怀。人往山上去了,念经问道也好,修身养性也好,都比在这宫里寂寥等死要强得多。
张文茵在内宫里住了一辈子,好容易等到先帝过身,孟旭问她愿不愿意到玉华山替先帝带发修行,她自然一口应下、再无反悔。
对着她们这些非亲非故的前朝宫嫔,新帝尚能存一丝怜悯,只要太后自个儿开怀些,想要安度晚年、儿孙满堂也不是甚难事。
等张太妃走远了,李太后又拉了宋姑姑的手,不死心地问:“张文茵,她说的甚?”
新帝仁善,先帝的丧事场面虽大,耗费虽靡,却是没有见人血的。宋姑姑心里对于张太妃身边服侍的人能随主子出宫,也很有些羡慕:“圣人这回特许了先帝爷的嫔妃往国寺里带发修行,吃穿用度内宫照常供应,只许了各位娘娘往神仙真人跟前问道。”
李太后自然哭得更狠了:“日后在这宫里,再没个说话解闷的人了……”
自家这个太后,说到底心里还念着先帝跟先太子。宋姑姑这样一想,就又劝她:“太后娘娘,您前些日子病得起不来身,是新后彻夜未眠地服侍您,喂药擦脸,从不假手于人。你怎么病好些了,反而不认她的辛劳呢?”
吴字微的辛苦,李太后看在眼里,也不是没有动容,她就是过不了先帝这道坎儿。
先帝是个举世无双的狠心人,逼死孟昶,又处处为难孟旭,甚至最后的死,也是因为他逆天行事、自作自受。
可李皇后却还是活在交芦馆那段柔情岁月里,迟迟不肯醒悟。她这些年但凡遇着伤痛悲戚,就会回想起先帝与她的那些花好月圆。
往昔片刻的情爱时光,被她反复观摩、回味,竟成了抚慰现世不安的一剂良药。
先帝随风而逝,李太后的心头没了爱恨嗔痴,再不跟儿子媳妇较劲,她都不知道要靠什么来吊这一口气……
宋姑姑看得明白,只好再往重华殿请一道圣人。
孟旭听坤宁宫的小中人回了话,也没有流露出要去看太后的意思。赵德胜把圣人跟前的奴才赶下去,而后问:“皇爷,前日里您还念叨太后娘娘喜食奶皮糕子,奴才今儿已经预备上了……您看……”
圣人的话却是牛头不对马嘴:“你郑娘娘身子怎么样了?”
自上回哭晕在先帝灵前,郑娘娘后头就安静了不少,瞧着倒有些往昔进退得宜的风采。赵德胜看不懂圣人的心思,老老实实回话:“昨儿您不是让奴才往郑娘娘宫里送了一道清蒸乳鸽?奴才瞧着,娘娘的气色倒好多了。”
那就请过来见见吧。孟旭罕见地拿起一本诗集来,说:“叫她过来一趟吧。”
这么些天都是爱搭不理,怎么突然又要给郑娘娘脸上贴金?想起闹绝食的太后,赵德胜探究地审视了圣人的脸色,心道,这后宫的天,真要变了?
赵德胜刚吩咐完内侍去请郑浔,圣人的指令就又下来了:“往内阁传旨,把杨继业从居庸关叫回来,晋三大营的庞崇为宣府总兵,即刻去居庸关走马上任。”
三大营虽然是一摊烂泥,但庞崇这个人却还有些行军打仗的才能,居庸关总不可能真让一个书生挂帅。把庞崇支走也好,既糊弄了曹诚,又不至于惹出三大营上下的逆反,勉勉强强能把朝局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