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浔有意挨时间。
但就这么几下里反复折腾,郑浔到长信殿的时辰也不算晚。
徐沅和王清惠刚在太子妃的暖阁坐下,她手里拿着一块喜鹊登梅蝴蝶卷,还未入口,郑浔就进来了,她只得悻悻地把糕点放下,跟太子良娣互相见礼。
她一进来,徐沅就觉得眼前一亮:烟霞紫芍药斜襟皮袄衬得郑浔肤如凝脂,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随着她款步而来的动作微微摆动,梳着时下流行的瑶台髻,前额覆缀串珠牡丹纹金围髻。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透出几丝伤春悲秋的气质,偏她整个人又不见任何颓色,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同时还能两靥带笑,观之可亲。
徐沅忍不住先在心底赞一句容色倾国,可令陋室生辉。
王清惠拉着郑浔往太子妃下首坐了,问道:“昨儿怎么了?关门闭户的。”
宫里长日无聊,昨儿徐沅和王清惠原想到昭阳殿寻太子良娣一块儿吃海鲜锅子,没想到先吃了郑浔的闭门羹。
郑浔也不装模作样,开门见山地回王清惠:“原是我不好,本想跟你们乐一会儿,谁知因晌午贪食,下午倒好闹了一会儿肚子。”
还没等王清惠和徐沅说什么,坐在上首的太子妃听了这话就眉头微蹙,而后朱唇轻启,话里有几分责备的意思:“既是病了,昨儿就该命人来报的,也请御医一道看看。”
郑太子良娣倒不在意自己的身子,看着太子妃的小腹,笑道:“来了这么久,一直在说我,都还没恭喜娘娘遇喜呢。”
王清惠放下手中的莲豆包,由她殿里的知春、袭夏伺候着擦手,开口道:“头三个月最紧要,虽过了,只怕后面的日子也不太平,娘娘还是多留着心眼才好。”
这话多少有些不敬的意味,太子妃身怀六甲还要担心日子过不过得,这不就是在打皇家的脸吗?
要是往日里,吴字微或许还要不痛不痒地说王清惠一两句,但如今这些肺腑之言她听了也只是淡笑:“多谢你们想着。”
今日太子妃娘娘竟然没有叫圆圆出来,徐沅心里有些诧异,开口问太子妃:“娘娘,圆圆呢?”
太子妃也露出些许无奈来:“皇后娘娘垂爱东宫,怕我孕中抚育圆圆辛苦,就先把圆圆接到坤宁宫住一段日子。”
太子妃娘娘这胎已经三个月了,月份浅的时候圆圆都养在她跟前,如今胎稳了却要把小郡主接走。这到底是宽太子妃娘娘的心,还是诛她的心啊?
徐沅实在是看不懂皇后娘娘的心思,只得小声安慰太子妃:“您宽心些,等您平安生产,圆圆就回来了。”
郑浔却一下抓到了问题的关键:“您昨儿才诊出来有孕,圆圆今天就到内宫去了,竟是昨晚上连夜把人接走的?”
坤宁宫既无懿旨,又无口谕,如果是连夜把人接走,圆圆怎么肯,竟没有一丝哭闹的声音?整个东宫没有一点风吹草动,这太诡异了。
只有吴字微知道,这是皇后在借着圆圆打压她。所有的动作都是快准狠,根本不给她留任何反抗的余地。她心里无比清楚,除非她能生个儿子,不然圆圆是不可能回到她身边的。
昨晚坤宁宫的嬷嬷来问她要圆圆,皇后既是长辈,又是君上,太子妃又能怎么样?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走罢了。
足智多谋如诸葛孔明,对着乐不思蜀的刘禅不一样只剩遗老悲鸣。太子妃纵知天下事,也无法对着这一群姬妾开口,只能强颜欢笑道:“这是皇后娘娘体恤东宫的恩典,咱们应该感恩才是。”
太子妃都这么说了,徐沅几个也不能再说什么打抱不平的话,说话做事之前总要掂量自己的身份。
郑浔见室内气压太低,也体贴太子妃的心思,气顺了事办起来就痛快,于是主动道:“如今您怀着身孕,很多事情不便操持,若有我和两个妹妹能帮您分担的,我们定当为您和殿下效犬马之劳。”
若说管家,郑浔和王清惠自是能帮衬一二,可徐沅如今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于是敬谢不敏:“太子妃娘娘,郑姐姐和王姐姐博学多才,就是当太子也使得,我还是算了吧。”
屋内的几个女人都被徐沅羞怯的样子逗笑了,王清惠说话更是毫不客气:“小沅,我跟阿浔当太子去了,你叫殿下干嘛去!”
郑浔似也想到了什么乐事,补充道:“我听说,太祖皇帝祖上就是煤山放牛娃出身啊!殿下做不了太子,还做不了放牛娃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内侍在外间清咳两声,嚷嚷着“太子驾到”,倒把徐沅她们几个唬了一跳。
孟旭听着屋内几个女人在打趣他,也觉得有些好玩儿,一屁股坐在太子妃对面,笑道:“好哇!一个个不盼我点好!字微你也不帮我管管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太子妃被点名,也不说话,只淡淡微微笑着,亲自给太子上了一盏蒙古茶并八珍糕。
主母在上面坐着,下面的姬妾们谁也不会孟浪地主动跟太子调情,但是太子发话了,郑浔也只有硬着头皮回道:“我们哪里编排您了!不过是话赶话说到这罢了。”
孟旭看着自己这四个女人,也不会真的同她们计较什么。郑浔和王清惠一向大胆,在孟旭面前也是有一说一,甚至有时候还敢对他的话指摘一二。
只有徐沅,静静地缩在角落里当鹌鹑,孟旭想起她昨晚上风情万种的样子,倒自个儿咂摸出许多乐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