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敦敏皇太子福薄,太后起初还能对皇后有些体恤,还肯放圆圆到她病床前说些孝顺的话。可是皇后这一病就是月余,太后的耐心被消耗殆尽,圆圆已许久没有踏过坤宁宫的门槛了。
圣人忧心皇后的身子,贵妃在雍和宫养胎,淑妃在景阳宫闭门不出,六宫琐事一下就落到了徐沅肩上。
原来王清惠对管家这些事避之不及,徐沅心里总觉得是她懒怠。真等自己上了手,才知道这还真不是一件轻省的活计。虽说有敦敏皇太子的丧事挡在前头,可是进了冬月,就是年关,总有许多事情要料理归置。
徐沅每日里在六宫的衣食起居上用尽了心思,转头还得紧着照顾贵妃这个孕妇,皇后这个伤心人,累得头晕眼花,四肢酸软。
年尾本来事情就多,圣人偏还要徐娘娘往慈宁宫尽孝,惊雀扶着徐沅上撵轿都忿忿不平:“您没日没夜地操劳,有个甚意思?太后娘娘岂是好说话的人,不知道圣人干嘛要您去讨嫌!”
太后连嫡亲的媳妇都没有什么慈爱之心,更别说徐沅这个人微言轻的妾了。可想到圣人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睛,徐沅只有无奈地笑:“皇后娘娘缠绵病榻,连亲生的圆圆都见不着面儿。你瞧着,如今我不出面,还有谁?”
圣人不肯自己往亲娘那去找骂,往常这些事都是皇后在做,如今皇后猛地倒了,就只有徐沅这个冤大头顶上去。
小中人们抬了轿子,一路上晃晃悠悠,长春宫主仆总算是赶在太后歇晌刚起身的时候到了慈宁宫。
再是不耐烦,太后再是冷淡,徐沅还是恭恭敬敬给她磕了头:“妾拜见太后娘娘,娘娘长乐无极。”
太后的眼里却只看见徐沅带来的那株反季海棠,眼前一亮:“这花儿倒开得精神。”
徐贤妃好歹也算得宠,太后受她的礼是应当的,这样拉长老脸让人跪在地上却显得不近人情。宋姑姑小跑着来扶徐沅,还拍拍她的手背:“冬日无聊得紧,太后又心绪不佳,得亏您还肯带这些好顽的东西来哄她开心。”
徐沅习惯了太后的冷脸,反而笑得愈发亲和:“姑姑说哪里话,服侍太后是妾的本分。太后福泽深厚,这株海棠能借着慈宁宫的洞天福地以待春日,也是这盆花草有缘法。”
徐贤妃话说得漂亮,太后难得也不跟她置气,赐了座之后就问:“雪大路滑,多有不便,你管着六宫的庶务还往慈宁宫跑什么?”
只要太后肯主动问这一句,徐沅就顺着她递的梯子往上爬:“妾自知有罪,不过六宫的事情再紧要,也比不得病榻上的皇后娘娘。她因着敦敏太子,怄伤了根底,妾看她实在没个寄托……”
皇后位至中宫,与圣人并肩而立,已经极尽尊贵,还要什么寄托?纵然是没了孩子,大不了再生一个也就是了。整日里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别说圣人见了无奈。就是太后,心里亦免不了觉着这个媳妇有些晦气。
徐沅话说到这份上了,太后却只顾着品茶赏花,并不肯接徐沅的茬儿。她只好又起身跪在太后面前,恳求道:“太后,请您听妾一言。皇后贤名在外,若一蹶不振,长此以往,只怕会惹人非议皇家刻薄,陛下无情。太后娘娘,请您垂怜!”
皇后还在东宫的时候就有个贤妃的名号,又为圣人接连生子,算得上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嫡妻。敦敏皇太子逝者已矣,又赔进去一个皇后,倒不划算。
太后权衡利弊之后,冷哼一声:“哀家又待如何?原也不是没有让圆圆去瞧她,可她一味沉浸在鲤儿的伤痛之中,不肯自拔。贤妃这么能言善辩,怎么不自己去坤宁宫劝一劝?”
徐沅还要怎么劝?她嘴皮子都快磨烂了,皇后却还是一日比一日意志消沉。圣人也不想落得个英年丧妻的名声,日日都下旨要徐贤妃去坤宁宫劝解皇后。
皇后是心病,得有心药去医。鲤儿死而复生是一味灵药,圆圆病中救母则是另外一味。
徐沅懒得再与太后打太极,奋力只说那些切中肯綮的话:“皇后在,则六宫平顺,前朝安稳;皇后亡,则人心惶惶,众议如沸。”
见太后还未醒悟,徐沅只得把话说透:“陛下前些日子贬斥成王,已然背了残害手足的污名。成王爷人在南京,却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一味只往陛下身上泼脏水。如今正找了人来告御状,指认陛下当年勾结胡人,弑君夺位,实乃大奸大恶之辈!太后娘娘,陛下他,进退维谷!”
如若皇后再死了,圣人一时间没了正妻嫡子,他那个仁君的名头还有几个会信?
太后心知前朝会乱,却不知道已经乱成这样了。被徐沅几句话说得怒上心头:“成王说的有错吗!他孟旭,不就是杀父弑君的奸佞小人!”
“陛下是承前启后的千古一帝,是安邦定国的治世之君。太后您说的那些事,别说陛下从未做过!就是他做了,自古成王败寇,如今也多说无益!难道您要跟成王一道,让陛下声名尽毁、遗臭万年吗?”
孟旭继位,是名正言顺也好,是苦心经营也罢,都无法改变他已经成了皇帝这个事实。他在前朝受的刁难越多,徐沅她们的人生就会越凄惨。
毕竟,还没见过哪个亡了国的后妃还有好下场的。
太后她在这宫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徐沅说的那些大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她心里唯一过意不去的,还是先帝先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