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贤妃有请,唐静柔就屁颠屁颠地往她坐的亭子里去,等落座之后,徐娘娘还会贴心地递上一杯清茶:“我不会调香烹茶,还请昭仪帮我试试风味如何。”
唐昭仪原以为徐娘娘是自谦,等真的尝了一口,她就皱了眉:“娘娘以后还是别弄这些了!费力不讨好!”
徐娘娘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评价,喃喃自语:“啧,这么些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唐静柔进宫一二年,逐渐摸清了几个上位者的脾性。皇后大气,却不怎么好接近。贵妃原来最是明艳,如今也被二皇子逼成了个母老虎。淑妃娘娘嘛,与世无争,最讨厌扰她清静的人。
徐贤妃本应该是众矢之的,可除了谢昭仪,好像没什么人会去说她不好。
而谢霓笙那个莽子说的话,又没什么人会去信。
唐静柔虽然很喜欢徐娘娘随和的性子,但有时候看她对着江美人和罗修仪那两个说话打磕巴的笨蛋都是一副好脾气,又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可惜。
就像今天,圣人都昭告天下他要带徐娘娘出去游玩,徐娘娘还是一副气定神闲,早有准备的模样,就看得唐昭仪很火大。
于是唐静柔问了进宫以来最僭越的一句话:“徐娘娘,陛下要带你出去玩,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啊?”
徐娘娘这时候又想起她身为高位嫔妃的职责,轻声呵斥道:“甚游玩!本宫是陪陛下出宫祈福!昭仪可不兴混淆视听!”
唐静柔听了,不屑地瘪瘪嘴。什么出宫祈福,明明就是圣人假公济私!
全天下人都知道真相,却只有徐娘娘还装模作样地在陪圣人演戏。这可能,就是她成为宠妃的秘诀吧。
到了定好的祈福吉日,圣人就领着他的宝贝爱妃,优哉游哉朝玉华山行去。
玉华山庙宇连片,但可供帝妃祈福之用的,却只有一个左相寺。先帝的后妃们,也都在左相寺里住着,除了拿着内宫供奉的米面粮油,寻常起居一如女寺里的修行师傅。
既是圣人与宠妃一同驾临,那么慧音住持就一早预备好了相应接驾事宜。就连在房里打坐参禅的张娘娘都一同叫到了大殿上,为的,就是讨圣人欢心。
既名义上是祈福,左相寺还是将一应物什儿都预备齐全了。只等圣人与贤妃到了,两个人就着住持提前安排好的祭坛道场,磕了头,念了咒,又添了不少香火钱,老老实实全了礼。
圣人今儿心旷神怡,跟佛祖真人求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还不知足,见着佛身有些破败,又主动开口要为我佛重塑金身。
慧音住持嘴里念了几千几万遍“阿弥陀佛”,哪怕钱是圣人掏的,住持嘴里却只夸圣人身旁的徐娘娘鸿运当头,福泽深厚。
孟旭被个老尼姑哄得嘴都合不拢,花钱如流水,恨不得把左相寺重新修缮一番。
玉华山小径难行,徐沅为了方便攀缘,今儿穿得极为轻盈。既没有珠翠满头,亦没有环佩叮当,连衣裳都是窄袖骑装,更显出英姿飒爽。
这时候眼瞧着圣人的国库都要被佛寺的住持骗空了,徐贤妃还拉拉他的袖子:“陛下,张娘娘还在呢。”
孟旭闻言转过身来,刚好与一身缁衣的张文茵对上,先对着她致意:“久不见张娘娘,娘娘一切可还顺利?”
圣人客气,张文茵却知道分寸,照旧行了礼:“劳陛下记挂,老身一切都好。”
说起来虽是庶母,圣人跟张太妃见个礼,已尽够了。再是出游,架不住圣人是一国之君,总还有许多琐事,只能先把徐沅推出来:“小沅,你陪着张娘娘闲话一会儿,我还有些杂事要料理。”
徐贤妃轻点点头:“国事为重,陛下请便。”
供奉神仙真人的大雄宝殿也不是甚说话的地方,因此张文茵就把徐沅带到了她家常住的禅房。
刚见到张太妃的时候,徐沅还觉着她说话有水分。直到她一脚踏进张太妃日常起居的屋子,才体会到甚叫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张娘娘的书架上,多半都是些佛经,有些已成孤本。在一众沧桑厚重的经文中,格格不入的,反倒是徐沅当年写的那本金银泥南华经。
“想不到这些年,娘娘竟还留着我的拙劣之笔。”
张娘娘还是原来那个快人快语的张娘娘,听了徐沅自谦,反倒先安排她落座:“佛寺不比宫里阔绰,你倒乐在其中。”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徐沅其人,既非大仁亦非大智。不过是在锦绣繁华里待得久了,偶然脱身到这山水之中,心里总会有卸却樊笼的轻松自在。
徐沅学着张太妃盘腿坐在蒲团上,而后崔姑姑就掀了帘子进来,满面春风地开口:“老奴久不见徐娘娘,娘娘风姿更甚从前。”
这话说得徐沅粉面微红:“我亦许久不见姑姑,姑姑别来无恙。”
等崔姑姑开始烹茶,徐沅才得以惊叹:“张娘娘,您这屋子,倒比许多佛门中人更禅意十足。”
除了一屋子的经文,剩下的就只有一副老翁垂钓图挂在书案后头,床帐也好,门帘也好,不过青灰二色。
房中一应家具多由降香黄檀木制成,染上朱漆,质感朴拙,沉穆庄重。且少见浮雕,纵有彩绘,也不过忍冬、卷草这些藤蔓植物,连飞鸟瑞兽都少见。
更寻不着天家富贵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