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珩是个肯上进的人,又舍得花钱,进了杂役房,先就跟管事大监搞好了关系。今儿请客吃酒,明儿陪着赌钱,捏腰捶腿、出谋划策,不出月余就哄得杂役房的管事大监跟他称兄道弟。
可在杂役房进退得宜又算什么,居珩借着一个杂役房,又结识了不少六局一司里的高位宦官。太监嘛,没根儿的东西,最喜欢的,就是在饭桌酒局上认干兄弟,找干儿子。
居珩人生得俊俏,嘴上吹捧人的功夫了得,并且在上位者遇着难处时,还能建言献策。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犹如一场及时雨,很快就得了御用监首领太监品覃的赏识。
品覃才大志疏,眼睛盯着御前公公的位置,一心想到圣人身边服侍。可干清宫的门儿却没那么好进,圣人惯用的大监,除了总管赵德胜,底下还有好几个从一品的碍眼货。
他要想更进一步,就得先拉两个人下马再说。居珩了解品覃的难处,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就拿着如山铁证检举了一位御前公公贪污受贿,凭空让御前侍奉的人缺了一道口子。
品覃见识了居珩运筹帷幄的本事,越发事事都依赖于他,对其言听计从。可正当品覃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就要平步青云的时候,现实却又狠狠打了他的脸。
太监与太监之间,派系众多,盘根错节。近身服侍圣人的就那么几个位置,自然是你想要,我也想要,能与品覃争个高低的,至少还有一个秦允。
秦允主管内官监,手底下的太监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狠人,私底下惯会横行霸道,欺辱无权无势的小宫女小太监。
居珩行事太过狠辣无情,利用完别人了,就一脚踢开,因此树敌无数。大家在一个宫里讨生活,秦允早就看这个吃相难看的年轻太监不顺眼了。
这时候听说品覃受了居珩的怂恿,还妄想跟自己争御前公公这个位置,新仇旧恨一并发作,居珩自然是要倒楣的。
那是德嘉五年十月底的某一天,居珩被品覃手底下的小中人带到内廷直房后的一处深巷里。寻常品覃约见,还未选过这样僻静的地方,居珩刚站定,那领路的小中人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居珩反倒被一群从未见过的精壮太监拦住了去路,一行人约莫七八个,居珩只隐约记起有一个时常跟在秦允屁股后面转悠。
认得这一个,居珩就明白过来,先噗通一声跪了,讨好道:“奴才愚钝,不知哪里得罪了秦爷爷,还请各位大监高抬抬手。”
今儿这群人就是奉命来给居珩点颜色看看的,压根儿不与他理论甚,撸了袖子就把人按在地上打。
居珩实则有些身手,在行宫熬这几年,也打了不少架。但今儿,他却知道动不得手,自己既然惹了秦允不快,干脆让这群人揍一顿出出气,在这宫里还有一条活路。
但若是把人得罪狠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是这群没根儿的东西干得出来的。
哪怕被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居珩的态度还是很温驯:“能让各位爷爷解气,是奴才的荣幸,还请各位爷爷,慢点儿下手,别弄伤了自个儿。”
寻常听秦允说话,刘启云还以为居珩是个甚手眼通天的能人异士,如今再看,也不过就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懦夫。
刘启云连看都不想看这种没骨气的烂人一眼。
七八个人围着居珩一顿拳打脚踢,直到看着他喷出一口鲜血来才甘休。而后刘启云领着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记住,今儿揍你的,是你刘爷,刘启云!”
“刘、启、云。”
这对于居珩来说,并不是个顺耳的名字。
居珩被打得直不起腰,两肋生疼,门牙也有几颗松了,但最让他觉着麻烦的,还是源源不断从嘴里流出来的血。他只好撕下一块衣角来捂住嘴,而后缓慢尝试着佝偻走回住处。
自己往上爬的举动太过惹眼,居珩知道许多人都看不惯他。这样挨一顿打也好,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保住命就行。
一路上扶着宫墙,可居珩也不过行了百余步就瘫坐在地上。他面无血色,双眼泛白,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地方就是双唇。
他苦撑着身子,妄图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只要回了太监聚居的直房,就能保住自己这一条贱命,也许此生就还能再看她一眼。
到了这时候,居珩又开始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嘴里鲜血直流,可他还是放肆地笑了两声。
这笑声含混着血泪,听得不远处的干清宫大总管赵德胜皱了眉。
今儿不该赵德胜当值,想到平日里那些小太监的讨好,他还特意往直房来一趟,预备跟自己的徒子徒孙们一道消遣消遣,却不料会在宫道上碰见个又哭又笑的年轻内侍。
太监就是伺候人的东西,出身低贱,不管是挨主子的打骂还是讨上峰的打骂,都是寻常事。
像这样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奴才,赵德胜见得多了,心里边只觉得晦气,对着身边的徒弟呸一声:“什么贱骨头,也敢在皇爷的地界儿现眼!叫两个人拖出去,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扔了。”
赵大监认不出眼前人,他徒弟却小声嘟囔一句:“师父,您忘了不成,他原在景阳宫伺候过的……”
这么一提醒,赵德胜倒想起来了:“也算有些本事,从那地方都能爬回来。”
小徒弟更知道些内情,拿眼儿瞟居珩那个方向,说:“师父有所不知,这些日子,品覃大监与秦允大监为着咱们宫里一个二品官位争红了眼,此人就给品覃出过不少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