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除夕宴都不许王清惠出来,圣人心里是对她起了不小的疙瘩,没有一些年岁是消化不掉的。
都不等徐贤妃接话,贵妃又自顾自地往下说:“清惠也是,这么些年都过来了,非要跟圣人吵啊闹的。现在好了,弄得大家连面儿都见不上,也不知道图个甚!”
徐沅哄了大半天的孩子,才体会到郑浔养儿不易,这时候也不跟她斗嘴,只说:“阿丑年纪又不大,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好好一个孩子,心思却重得很,不是担心这个,就是琢磨那个,有甚好?”
不出意外,阿丑总是要册封太子的。既是储君,郑浔对他就比寻常严苛一些。听了徐沅抱怨,也只摸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总是要知道些人情世故的,现在叫他知道母妃们的难处,将来若有大造化,说不定我们也能跟着享享福。”
若能享受儿女福分,自然也是好的。徐沅怀了孕,就容易疲累,靠在引枕上半眯着眼:“阿丑媳妇以后若生了十个八个小孙子、小孙女,郑姐姐可得分我一两个才行。”
郑浔才不理会这些废话:“你肚里还装着一个呢,还怕没有含饴弄孙的那天?”
因为王娘娘困在景阳宫暂时出不来,皇后手里事情又多,就只有郑贵妃带着二皇子跟徐贤妃三个人一道过了大年初一。
圣人从长春宫回去,人坐在书案前,手里提着御笔,心里反复想的,还是阿丑那些有关王淑妃的话。
如果王清惠这样离经叛道的人都能安安稳稳在内宫里过日子,圣人心里自然是有不甘。帝王的脸面和权威,如果连个女人都可以随便践踏,那孟旭这个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
但转念一想,王清惠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这样的人说了两句僭越的话,孟旭除了自己心里有些膈应,于国于家,实则也没有什么妨碍。
阿丑说想他王母妃,除了王清惠真对阿丑好,实际上还是贵妃跟贤妃两个人教他这样说话做事。哪怕没有明着教,暗地里至少也在纵着阿丑满宫里嚷嚷王淑妃的名号。
按理说,这样被贵妃、贤妃逼着宽恕淑妃,圣人心里的确是有一些不情不愿。
于是圣人就叫住了上茶的赵德胜,开口问:“景阳宫,近些日子还太平吗?”
赵德胜是个听弦音知雅意的明白人,圣人问一句王娘娘,他就合盘托出:“王娘娘想也知道错了,您老拘着她,她就是想跟您说句软话都没法子。”
圣人心知赵德胜这番话纯属哄人开心,但他还是点点头:“罢了,好歹是新年,过两日派个人给她送一碟和合如意年糕吧。”
赵德胜不知道雍和宫和长春宫用了甚样的法子,能让圣人这么快就改了主意,但他既然一早就吃了贵妃的赏赐,这时候就只赶好听的话说:“皇爷苦心,王娘娘一定感同身受,必不再辜负您的。”
有了圣人的令,许多事办起来就方便得多。赵德胜本来把景阳宫的差事交给了小栓,毕竟他在御前侍奉时日久些,更知道轻重。
但小栓考虑到干清宫还有个情种,冒着被师父训诫的风险,也替居珩说了两句好话:“师父,今儿是大年初一,徒儿还想跟底下的师弟们一道吃杯酒,这差事,您就让居珩去吧。”
赵德胜想了想,破天荒地没有骂人:“也好,居珩在景阳宫服侍过,只怕说话还中听些,王娘娘少不得更要念皇爷的好。”
小栓心虚地笑一笑,转身就到东配殿叫居珩:“师父叫你这两日抽空给王娘娘送一盒年糕去,话要说得漂亮些,莫大的恩赏,你可得让王娘娘揣稳了。”
居珩正在殿里归置圣人的文书,听了小栓的话,眼睛都直了:“小栓哥,你听错了没?是景阳宫的王娘娘吗?”
小栓拿拂尘狠狠砸了居珩的脑袋,破口大骂:“宫里还有几个王娘娘?这是皇爷给景阳宫的恩典,别给弄砸了!”
居珩赶忙理了理衣领,拿过小栓手里的食盒,应一声:“哎!我明白的,必不会惹出事来。”
年节里,奴才们亦少有清闲的。一直挨到正月初五,居珩才分出身来,捧着圣人赏的年糕往景阳宫去。
居珩跑这一趟很开心,他已经许久没见过王娘娘了,心里总是十分盼望。
王清惠的反应却很寻常,她甚至没有拿正眼瞧过居珩。圣人送了东西来,她就像模像样地拣了一块年糕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再说些感念皇恩的话,脸上的笑容虽淡,但至少也笑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让圣人难堪。
居珩把东西送到,也不急着走,顺势又劝了王娘娘一句:“陛下心里总惦记您,您要是肯与他说些好话,他会记起您的好的。”
王清惠依旧不看居珩。她端坐在榻上,吃了糕,又拿起一只喜鹊绕梅手炉套子继续扎针,语调平淡地说:“东西我已经收下了,大监自去当差就是。”
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曾经她宫里有过一个名叫“居珩”的太监。他的模样,他的声音,并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哪怕知春和袭夏在一旁叫了好几声居大监,王娘娘却完全想不起“居珩”是谁,就算她后来抬头看他,眼神里也只有淡漠。
居珩不肯死心,又大着胆子叫了一声:“王娘娘?”
王清惠这时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他,笑道:“知春、袭夏,送这位大监出去。”